但其实应遮说得也没错。
驾云确实不难, 难的是入门。能够供神仙妖怪们驱策的云朵, 多少都有点灵性。
这些云朵喜食灵气与法力,只有修为到了一定程度, 才能驱使他们。
别看虎妞喜欢到处蹿门, 她其实也还不会驾云, 平日里行路,全靠自己那门生来就会的御风神通。
不过……
邬苗看看应遮脸色,道:“不如我们来学学御风术吧?”
应遮眼睛一亮。
邬苗不由笑:“现在在云上, 正好风大,是最好学习御风术的时候。学会了御风术,以后你无论去哪里都能会方便很多了。”
应遮抿唇, 是一个想笑却又尽力憋住的表情:“还请山神教我。”
邬苗嘿嘿道:“教,教,不要这么客气,当然教。”
两人一同在云上坐了好几个时辰,直至金乌将坠,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澧县位于南方,多湖泊丘陵,气候湿润。
邬苗一下云头,便被城外路边一棵花树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棵开得正盛的凤凰花,火红一树,远看像团热烈的火。
邬苗路都走不动了。
“真好看。”她赞叹,“能不能带回庙里去?”
应遮望了望花,侧头看她:“庙里四季如春,山神可以试试。”
邬苗念念不舍:“唔,等回头吃完酒,再来看看能不能带一个回去种种。真好看~”
磨磨蹭蹭,好半晌才终于进了城。
城中人头接踵,十分热闹,街边都是卖花的小摊,耍杂耍的在响亮的铜锣声里顶碗。
邬苗一只手里一束花,忙不过来,抽空道:“我们明日再去澧县土地的庙里,今天就先在镇上住一晚,好久没出来了!”
应遮当然不会说不。
人太多,他怕邬苗走散,不知不觉地,就拉住了她一只衣袖。
等拉了好一段路,才想起来,她是山神?就算走丢了应该也不会找不到自己。
虽然这么想,手却怎么也不想松开。
邬苗似乎也没察觉,兴冲冲只管买自己看上的东西,不喜欢了就塞给应遮,等应遮拿不下,再借袖子遮挡,塞进她的袖里乾坤。
“前面是一家书铺,”邬苗眼尖,远远就看到了,“你不是说你的墨快用完了?纸也要买新的了?我们去看看。”
说罢,游鱼似的钻进入群里。
应遮一个没拉住,转眼就看不到她的人了。
“山……”刚张嘴,才想到这是在外面,改口:“邬姑娘!邬姑娘!”
他拨开人群,往邬苗刚指过的那家书铺挤过去。
没两步,一个小乞儿迎面撞上来,脑袋正砸在应遮腰腹上。
“哎呦!”
应遮吃痛后退,小乞儿一个屁墩倒在地上,揉着屁股哀嚎:“哎呀……痛死我了。”
好像摔得挺重。
应遮单手捂住腹部走过去,将小乞儿扶起,“你没事吧?”
这小乞儿滚了一身脏灰,他想帮忙拍拍,手才伸出去,却被一把拍了开,“你这人是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吗?”
应遮一愣。
“什么?”
小乞儿不耐烦,“什么什么?撞了我就想走?还不把你的钱袋给小爷通通交出来!否则……”
应遮差点气笑,他双手抱胸,反问:“否则什么?”
“否则就让你尝尝小爷的厉害!”
应遮不动:“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厉害。”
小乞儿一伸手,人群中又蹿出几个乞丐。这几个后面出来的乞丐年纪都大些,但一个个也都是蓬头垢面的。
他们几人迅速围上来,擒住应遮手臂:“看什么看,跟我们走!”
应遮虽学了几天法术,到底还是一介书生,挣脱不得,只能被他们挟持跟着走。
而且更让他奇怪的是,周围行人一个个明明都看见了,却没人上前阻止,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想来是惯犯。
没想他调任不过几年,这澧县治安竟然就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应遮不动声色,他相信邬苗发现他不见肯定会来找他的。
几个乞丐见他识相,冷哼一声,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深且窄,堆满了杂物。
最深处有人负手立着,背对着他们,身上一件黑袍长长的拖在地上,上面有鱼鳞一样整齐排列的纹路。
应遮觉得有点不对。
乞丐们走到这人附近,把应遮往前一推,“人带回来了,之前说好的要给我们的黄金呢?”
黑袍人没有说话,只伸手,从袍子里扔出一个袋子。
袋子落在地上,没系紧的袋口敞开,洒出来许多莹白润亮的珍珠。
“这些够了吗?”
声音润朗,听着是个年轻男人。
小乞丐连忙上前,捡起地上一颗珍珠:“好大!”
黑袍人头也不回,只道:“拿了就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乞丐们七手八脚,将珍珠捡起,然后笑嘻嘻的,推搡着出了巷子。
他们出去之后,巷子里陡然变得安静。
应遮到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先前那小乞丐所作所为,分明都是受这人指使。
可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难道是他当初在澧县做官时,不小心结下的仇人?
“你现在应该很好奇,”黑袍人开口,“我为什么,会让那些乞丐把你带到这里来。”
应遮双手捏拳,脑子里将最近学过的法术都过了一遍,谨慎开口:“在下实在不知,哪里有的罪过阁下。”
“你的确没有得罪过我。”
黑袍人转身过来,笑:“我只是想见一个故人,怕她不肯赏脸,故而只好先把你请过来。”
看着这黑袍人的脸,应遮几乎失神。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张脸太过好看——白皙的皮肤,柔和而温润的脸,尤其是一双眼睛,眸子如海水一样湛蓝。
看应遮呆了一样的神情,黑袍人波澜不惊。
他勾唇,漫不经心一笑,摘下头上兜帽,露出额角两只鹿一样的角:“若你是个凡人,我倒不便出手。可惜你已入道,正好方便了我。”
这样瑰丽的长相,再配上额间双角,一看就是妖怪之流。
应遮在神庙待久了,自然也生出一些鉴妖的本事。
妖化人形,总归留下一些妖体独有的特征,比如:猫有耳朵,狗有尾巴,蛇有褪不尽的鳞片……
像邬苗,完全看不出原型,是因为她已得道且位例仙班。
可眼前这位……
虽头有双角,但衣上有鳞,那就应是水属。
水,澧县……
应遮脑中灵光闪过,他猛地抬头:“你是……你是三年前,水淹澧县的那条恶龙!”
‘恶龙’二字一出,黑袍人形原本湛蓝的眸子,立即化作一片血红。
他表情不变,嘴角依旧向上,是一个轻柔到极致的微笑,语气温柔:“原来你知道啊。”
书生不见了。
将脚下这座县城找过几圈,连追踪术都用上之后,邬苗终于意识到:书生不见了。
事情还要从开头说起。
邬苗看到书铺,兴冲冲便跑过去,等手里拿了书铺一只笔把玩了下,想问应遮这支笔如何时,才发现他好像没跟上来。
书生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呆呆愣愣。
她刚想出书铺去找一下,旁边整理柜台的老板猛地蹿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惊喜:“老大!”
邬苗吓一跳:“你谁啊?”
老板把脸往她面前一凑:“我是杨儿啊,您不认识我了?”
这老板一张长脸,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下巴上留了一抹长须,乍眼一看倒真像只山羊,确实不负‘羊儿’之名。
邬苗看出他是一只妖怪,不过她忙着找应遮,不欲与他多说,拍开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什么羊儿马儿的,我不认识你。”
她转身就走。
这老板也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喋喋不休:“老大,你真不认识我了?三年前,你住在应县令那的时候,我天天上门送书纸的。”
邬苗脚步一顿。
“你刚说什么?”
老板茫然:“呃……我天天上门送书纸?”
“上一句。”
老板眨眨眼:“你住在应县令那里的时候?”
“住在应县令那里?”邬苗喃喃。
“是啊。”
老板挠挠脑袋,凑近邬苗:“老大,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当初,你住在县里的时候,咱们兄弟们那叫一个威风,十里坡那只狗妖看着我们就夹着尾巴走!”
越说越兴奋,连手脚都舞了起来。
旁边邬苗却没听到一样,她左右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猛地往前跑。
“嗳,老大,你干嘛去?”老板傻眼,“我还没说完呢!”
旁边一个端着鸟笼走过的大爷听了,就着烟杆抽了一口,回头,吐出一口烟气:“哎呦,杨老板?今天怎么上街来了?三天后长鸣寺祭猫神,一起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