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来时还慢慢悠悠,现在就有事了?小丫鬟当然不信, 可她不过一个下人, 哪里有置喙的余地?
只能追着喊道:“花园路绕,您慢点小心迷路。”
顺着游廊走过一处拐角。突然, 前面杨先生停住脚步。小丫鬟一个不察, 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哎呦!”
小丫鬟眼泪汪汪, 捂着鼻子抬头, “杨先生怎么了?”
杨先生背影僵住,道:“前面……”
前面?
小丫鬟被他后背挡住, 只得伸长脖子探头一看。
前面没几步就是游廊尽头, 尽头处的石阶上, 一只狸花猫儿端正坐着,大眼正盯着走廊上二人,长尾圈住四足。
“杨先生怕猫?”小丫鬟问。
不然怎么看到猫儿就停住不走了?
她安慰:“这是我家大人养的猫儿, 平日里很是乖巧,不咬人的。”
毕竟,有谁会不喜欢小猫猫呢?
杨先生却还是不动, 紧盯着前面的小猫,双手都捏成了拳头。
算了。
小丫鬟认命地叹一声,提着裙子从杨先生身后走出来,“喵喵,你过去一点好不好,不要站在这里了。”
一边说一边猫儿走去。
没两步,突然眼前一黑,噗通倒在地上。
游廊上静悄悄的,连风声都似乎远去。
丫鬟倒下,邬苗甩甩长尾,舔爪道:“你是谁?”
“你想干什么?!”
几乎同时的,对面那位叫杨先生的妖怪开口。
邬苗一愣,毛脸皱着。
正想再问时,对面杨先生已经跳起来:“你不认识我?你不是来找我的?”
邬苗瞬间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奇怪道:“你是谁?很出名吗?我为什么要找你?”
杨先生比她更奇怪:“你不认识我,又为何追我至这花园?还弄晕了这小丫鬟?”
邬苗:“我是看你一个妖怪,居然随意进入凡人宅邸,有些好奇,所以来问问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可你也是妖怪,不也在住在凡人的宅子里?”
“……”
二妖你来我往。
邬苗到底才入凡世不久,嘴笨猫傻说不过,顿时气急,甩尾捡起廊外一块鹅卵石,咔嚓捏个粉碎。
“住嘴!”
这位姓杨的妖怪身子一抖,害怕地捂住自己的嘴。
邬苗满意,挺挺猫胸:“你先说说,你是谁?叫啥名字。跟脚如何?”
又补充:“准你说话了。”
杨先生这才拿下自己捂嘴的手,弱弱道:“叫杨角,是一只羊妖,修炼已近一千五百年了。”
“一千五百年?!”
邬苗吓一跳。
她这才集中精神,仔仔细细看站在面前这妖怪。
妖气虽强,却也不算极强,与自己看起来也差不多。周身气息平和,应该也是脾气比较好的一类的妖怪。
可自己才修炼八百年,这一千五百年同自己差不多,是不是太水了点?
她脸色古怪:“一千五百年的大妖,都是像你这么……”弱的。
好在胸口里还有最后一点良心,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转而又问:“难道是还没修成内丹?”
杨角当然知道她话中未尽之意,不过他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道:“自然修成了。”
修成了还这么弱?
邬苗踱了两步,肃脸又问:“那你为何要私入这凡人宅邸?是不是要干什么坏事。”
杨角连连摆手:“怎么可能干坏事?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有官府手契的,这次是被那位应大人亲自请上门来谈生意的!”
邬苗拧眉:“妖精还能做生意?在外随意走动,不怕有道士来把你抓了?”
杨角道:“我又没有杀人放火,抓我作甚?你落时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现在世道早就变了。”
嗯?敢说她落时?
邬苗眼睛一眯,挥出一拳。
“哎呦!”
杨角捂住左眼,一屁股跌在地上,眼泪汪汪。
邬苗甩尾,跳到一旁的美人靠上,淡道:“你既然没有什么坏心思,那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
杨角委屈:“明明是你,在花园里还偷偷跟踪我,害我以为你是什么不好的妖怪,来杀我来了。”
原来都是一场误会。
邬苗道:“那你就先走吧。”
杨角一喜:“当真?”
邬苗点头。
杨角连忙从地上爬起,喜滋滋就要走,没两步,却突然好像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邬苗皱眉:“嗯?”
杨角躬眉低腰,一手挠挠脑袋,笑:“这……这外面的结界,您看……”
邬苗堵他的时候,为了不让宅子里其他人发现,特地在这片游廊上施了一道结界。
她道:“你只管出去,挡不住你。”
杨角放心,又指地上小丫鬟,“那她……”
邬苗不耐烦,“死不了。”
说罢,翘着尾巴,跃下美人靠,钻进草里消失不见。
这瘟神,终于走了。
杨角才松口气,地上小丫鬟嘤咛一声,眼看就要醒来,他忙走过去,伸手将她扶起。
小丫鬟头晕眼花,甩甩脑袋:“我这是怎么了?”
被那瘟神施法迷倒罢了。
心里想着,面上却摇了摇头,淡道:“我也不知,你去赶那猫儿,突然就倒下了。”
小丫鬟依旧摸不着头脑,左右一看:“猫儿……”
杨角淡定:“猫儿看你倒下,被吓跑了……”
小丫鬟不疑有他,寻思着是不是找个大夫看看。
目光一转,终于落到杨角脸上,见他左眼乌青,吓一跳:“杨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杨角淡定:“看你倒下,我害怕极了,给了自己一拳。”
“呃……”丫鬟无语,“您真会开玩笑,我先送您出去吧……”
园中草木青青,墙角几杆翠竹,风吹过,留下婆娑的影。
从草丛里钻出,毛爪才沾石板,邬苗便觉身子一轻,就被一双手抓着揽进了一个怀抱里。
手的主人一边摸着她的下巴,一边抱怨:“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总看不见影子。”
邬苗懒得挣扎,揣起爪子,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然后窝进去,闭眼假寐。
应遮十分受用,嘴角含笑,一手抱着她,一手一遍又一遍将她背毛抚平:“你这小鬼,真是狡猾。”
脚下穿过花园,往另一个方向去。
邬苗奇怪:“喵(不回书房)?”
应遮好像听懂了一样,回她:“这些天天天在书房,骨头都累轻了,回去喝喝茶休息休息。”
邬苗才不管他去哪,眯着眼,在他的抚摸下,舒服地打着呼噜。
应遮将她带到了自己睡觉的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地上是整齐的青石板,角落一棵石榴树。树上的花才开,一朵朵晶莹剔透。
应遮一进院子,就坐在树下躺椅上,然后将邬苗放在膝盖。
“来,一起躺一躺。”
说罢,端着茶杯,轻啜一口。
天边云卷云舒。
一朵石榴花禁不住风,轻轻落在藤椅边的石桌上,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捡起,插进猫儿耳朵边。
邬苗闭眼瞌睡,抖抖耳朵。
微风拂过发梢。
岁月静好。
这边杨角才出府衙,转过街角,就被人叫住。
“原来你到这来了?叫我一顿好找!”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
“啊?”
杨角反应慢半拍转头,身后正站着一个少年。
这少年身形高挑瘦削,圆圆的眼睛圆圆脸,一头黄色的长发被结成一束绑在脑后,像秋天熟透的麦穗。他眼珠是一种比阳光还剔透的金色,鼻头上略带点黑。
他一眼看到杨角眼上乌青,皱眉:“怎么回事?”
凑近了一闻:“猫妖?”
杨角焉焉道:“新来的那位县令应大人养的一只,凶得很。”
少年脸色发青:“你就这样让她打?也不还手?”
杨角摊手:“我要是打得过,就不会还要找你做我的保镖了。”
少年哽住,无言以对。
其实,杨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从开灵智起,就同别的妖精不太一样。明明一样的修炼,一样的化形,一样的成丹,别的妖怪修为越深,法术越强。
他不一样,修了千百年,修为涨了,法术自然狗屁不通。
御风御得扭扭歪歪,这么多年也就学会了驾云,不然去哪里都还得靠两条腿,丢死人。
不过与之相对的,他运气极好,什么化形劫成丹劫,别的妖怪九死一生,他被劈两下就差不多过去了。
这百年里,他迷上了做生意。
看着钱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感觉,格外让妖痴迷。
故而,他就在这澧县置了几间铺子,卖些书纸笔墨,不求赚钱多少,只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