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连兄长都敢不敬了。
面对亲妹的目光躲闪,孟越临暗暗咬牙,左右自家祠堂,没什么好怕的,这才跟着曲氏后面迈过门槛。
等人都进去了,孟娴冉合拢门扉,靠着廊柱百无聊赖发起呆来。
我的好哥哥,可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爹娘说了,你要是不生子嗣,他们就要把我硬压上花轿了!
守了没多会,里面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孟娴冉尚未回过神来,又听到一道“啪”得皮肉相接声音。
她犹疑着要不要偷看一下,里面传来孟三老爷的怒吼声。
“别拦着我,我要打死这个不肖子!我——我今日非打死这个孽障不可!”
“老爷!”接着是曲氏哭喊声,好像拦下了。
孟娴冉呆了呆,兄长就算这会不愿意和嫂嫂生娃娃,也不至于就要打死他吧?
孟娴冉想不明白,索性踮着脚尖趴到门边,侧身贴上去想听个分明。
正出神间,门框“哐当”响动,孟三老爷怒气冲冲推门出来,她差点直接摔进去。
“爹……”
孟娴冉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抬眸却见她爹眼球瞪得滚圆,那副狰狞怒不可遏的模样,着实吓了她一跳。
“爹,你没事吧?”孟娴冉自幼受她爹疼爱,还从未见过他火气冲天的样子,不禁上前想劝慰一番,没想到还未走近,曲氏满脸泪水的追出来,抓紧孟三老爷袖子。
“老爷,我们有话好好说,此事不寻个解决办法,你打死他也无用啊!”
孟三老爷眼眶气得通红,他一甩衣袖,又回身冲里面怒斥:“这些年当真将你放纵得无法无天,你为了一个女子,竟要断我三房血脉,我……我……”
孟三老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幸好小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只见他抖着手指犹在断断续续地怒骂:“忤逆不孝,罪孽深重,我怎么会生出了你这等不肖子孙!”
“好了,老爷不说了,我们还是先想想能不能寻到好大夫治好他。”曲氏顾不得抹眼泪,一脸伤心欲绝。
孟娴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阿兄需要治什么病,他们不是欲借祖宗牌位的威压,想逼迫阿兄早日延续自家血脉吗?
想到什么,她周身一震,不可思议望向祠堂内背对他们跪着的身影,唇瓣翕动,又没敢说话。
孟三老爷这一下怒火攻心,唇上血色褪尽,曲氏怕他出什么事,只得先扶着回去,方才里间的对话可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晓,要瞒得死紧,连秦奶奶也要瞒死。
想到这,她瞪了眼孟娴冉:“你给我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否则爹娘明天就给你随便找户人家许出去。”
孟娴冉心神一凛,不住点头:“娘我什么都没听到,绝不会往外说的。”
曲氏这才稍稍放心的扶着孟三老爷离开。
等他们走后,孟娴冉蹑手蹑脚溜进去,孟越临背脊笔挺地跪着,她悄然绕到侧面,小声问他:“阿兄,你没事吧?爹娘都走了,我扶你起来?”
孟越临背着光,脸上神情不太看得清,不过孟娴冉还是看到他翘起一丝嘴角,满不在乎道:“你回去罢,帮我去和你嫂嫂说一声,晚饭不能陪她吃了,亥时末我再回去。”
亥时末?孟娴冉大惊:“这会才酉时初,阿兄不会要在这里跪满两个时辰吧?”
“不然呢?脸上这印子两个时辰还不一定消得下去。”孟越临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右脸,低声咒骂。
又是右脸,再来一次怕是要歪了。
孟娴冉一愣,上前靠近细瞧,只见孟越临右脸上一个通红的五指印,她脸皮跳了跳,我的妈呀,阿爹真下得去手,幸好我听话,这巴掌没打到我脸上。
心有余悸的孟娴冉不禁退后半步,迟疑一瞬:“可要我送点药膏过来?”
“还是算了,有药味更瞒不住。你且快去便是。”孟越临摇头拒绝。
“那……阿兄你保重。”孟娴冉油然起敬。
有了孟娴冉转达,姜令玥对孟越临没回来用饭一事并未起疑,等到亥末,她仍旧先去哄睡阿宁。
孰料等她回房,床上被衾里已经拱着一个人型。
有着昨夜某人施美男计未成的经验,姜令玥脚步微顿,一时怀疑他是不是脱光了在被窝里等她。
孟越临,或许真做得出这样的举动。
她敛了心神,上前靠近床边,轻拍了拍被衾:“阿临,你睡了吗?”
里面传来含糊应答:“嗯,要睡了,饮了点酒怕熏着你,不必管我。”
姜令玥鼻间翕动,似乎确实闻到一丝酒味,便没再问,自顾熄了灯爬到床里侧。
以往夫妻俩睡在一起,就算不做什么,孟越临也经常要将她抱在怀里贴着睡。一开始她还很不习惯,总觉得热得慌,时日久了倒也熟悉彼此气息了。
昨夜是她故意冷着他,没想到今夜轮到他了。
姜令玥躺下没几息,便察觉身旁的人翻了个身,背对她。
奇了,孟越临转性了?
姜令玥觉出一丝不对劲,她刚想问怎么了,又抿唇敛下心思。这样也好,这两日她暂且没心思应付他。
只是没想到,翌日醒来,身旁床已经空了,孟越临不知何时离开。
姜令玥起身后,唤了小丫鬟来问,才知孟越临一大早就离府,还吩咐她们留了话,要到晚间才归。
姜令玥心思一动,怕是宋凛那边有消息了,之前便说这月里要搬完的,便没深想。
而况,他不在家也好,她也有机会去寻孟越年。
青天白日,做不到完全掩人耳目,姜令玥索性大大方方去厨房提了汤药送去,身后跟着两个眉眼机灵的小丫鬟。
到了西院,守着垂花门的衙役对她不熟,目光审视的拦住她。
小丫鬟口齿伶俐道:“这位乃是我们府中大娘子,特来看望贵人的,烦请通传。”
衙役这才进去请示,没过几息便来回话,“贵人请大娘子进去。”
“有劳。”姜令玥淡淡颔首,目不斜视,身姿款款迈过门洞。
屋内,孟越年斜倚在窗边矮榻上,靠着软枕翻着本书,书是让孟越临寻来的,只是他没安好心,送来的书籍大多是市井流传的话本。
孟越年看惯经史志,哪看得进去这种闲书。翻翻捡捡,勉强有一本游记小传尚还能入目。
他记得,阿玥曾经也爱在房中藏几本游记话本,后来他想,大抵是怕被人发现传到卢氏耳中,都只敢私下偷偷看。
可在孟越临身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来了几日他使人注意过,阿玥从不需要早起侍奉婆母,亦无需请安,一家子相处起来和善客气,与在京中时截然不同。
或许阿玥跟在他身边的日子,确实没有离了他过得舒心。
正思忖着,门扉被人轻叩,他闻声抬眸,正是一袭霜色素罗交领襦裙的姜令玥,外罩一件天水轻纱半臂,日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如既往的温婉柔和。
曾经以及现在,他都爱极了她这副模样。
姜令玥并未走得太近,她只是跨过门槛,便自顾坐在离门最近的宽椅上,眼神示意小丫鬟送上汤药,嗓音温和。
“夫君不在,妾身擅作主张来探望兄长,兄长病情可有好转?夜里天凉,若有不周之处但请直言。”
这话就像寻常客套,并没什么特别的。
孟越年接过药碗,轻笑一下,一饮而尽,这才慢条斯理擦着嘴角道:“有劳姜娘子挂念,恢复得还不错。”
小丫鬟收回药碗,躬身先退出屋外,候在廊下。
姜令玥抿唇,他居然当着下人的面都不愿意唤她一声弟妹。压下心绪,她继续假意闲聊。
“听闻每年谷雨过后,风向便会截然相反,由西向东,正是乘船外出的好时候。”
乘船?
孟越年眯了眯眼眸:“风向变了,其余事体呢?”
“自然也是。”姜令玥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娓娓道,“顺风顺水,想来会比来时路更快些。”
孟越年半晌未语,倏地莞尔:“好,那我便承你吉言,等到谷雨,借风而行。”
姜令玥清楚他听懂了,便站起身来,孟越年还以为她隐晦地说完话便会离去,没想到姜令玥反而向他走近。
香风袭来,孟越年久不与她靠近,一时失神,眼睁睁看着她抬手落在他头顶,似乎轻拂过他的发冠,轻声细语。
“兄长发冠歪了。”
似乎在解释为何这样做,可她并没理由这般做。
况且孟越年背后的窗户半敞着,不止门外的衙役,连候着的小丫鬟都将方才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都吓得赶紧垂下头去。
姜令玥似乎觉得不够,她伸手入怀,掏了块素白锦帕,抬手轻拭他的额角。
“方才离得远没注意,允湛怎么额头微汗,还是注意别吹风得好。”
她嗓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