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令两人一时怔然的是,院门前修有一条半丈来宽的土路,尚算平坦。
孟越临不禁自嘲一笑:“看来主家修了路的,是你我盲目自信,这才迷路耽搁许久。”
孟越年想赞同他,又觉得失了硬气,只含糊道:“快些敲门罢。”
说罢就要上前,却被孟越临反手拉开,斜睨他一眼,淡淡道:“都到这时候了,大哥还是省点力气,你口才好,待会与对方谈判许更有利。”
孟越年下颌线几不可查地绷紧,眸光深沉:“好。”
咚咚咚——
孟越临不停歇地敲了半盏茶的门,直到等得不耐烦想要从墙头爬进去,这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来了。”他低声说了句,退后半步,下意识遮住孟越年。
院门吱呀洞开,来人没有点灯,孟越临眉梢一挑,手中紧了紧柴刀。
只因那人目测身长恐有九尺,往前踏了两步,巍然如山,立在门口像一尊铁塔,将院门几乎都遮个严实。
那人来回看了看两人,视线落在孟越临手腕处,轻蔑一笑,瓮声瓮气道:“总算来了,主子都等你们两天了,真是蠢货。”
孟越临便罢了,孟越年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骂过蠢货,何况来人看着也不像智谋很高的样子,一时差点端不住面上平静。
孟越临生怕他临到这时候还倔脾气上来,飞快道:“那还不快点带路!”说罢拽了下孟越年衣袖,瞪了他一眼。
他不过一介粗人,莫要一般见识,正事要紧。
孟越年抽回衣袖,目光冷冷别向他处。
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宅院,那人将院门一关,提着盏灯笼自顾往内走。
这会约莫子时了,夜深人静,唯有三人脚步声沙沙回响。
绕过前院回廊,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口守着两人,也都毫不避讳上下打量兄弟俩,好像他们不过是菜市口随处可见的货物。
两人面上未显异样,只是进了二进院子后,他们发现每走几步便有守卫。
跟着来到一处空置的偏房,领路那人指着屏风后道:“我家主子可不喜欢脏兮兮的人,待会有人送干净的衣物来。”
孟越年蹙眉打断他:“何时可以见你家……主人?还有,不知我家娘子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见见。”
那人冷不丁扯了扯嘴角,指向外边天色:“这会主子早睡下了,明日再说,给你们处地方歇息就不错了,别得寸进尺。”
“你……”孟越年眼底闪过隐晦的光,又很快压住脾气,抿唇不再提要求。
“多谢。”反观孟越临坦然拱手致谢,那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等人彻底不见,孟越年一拳捶在屋内圆桌上,“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孟越临自顾坐下倒了杯冷水咕嘟咕嘟喝下去,手背随意一抹,“你我都不善拳脚,外面那么多人,能闯进去?等着吧,好歹梳洗干净。诶,我家阿玥要是见着我这幅样子,可会心疼坏的。”
说到这,他故意一把抽掉腰带,大方敞开衣襟,挑眉道:“大哥,要一起洗吗?我不介意。”
孟越年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吐出一个字:“滚!”
这夜里,两人睡得都不踏实,次日醒来,互相看见对方眼底清晰的黑影。
万幸的是,等他们洗了冷水脸束好发,又用过简单早膳,昨夜那人来传话。
“我家主子醒了,吩咐带你们过去。”
一盏茶后,当两人再次见到美婢环绕的赤羽时,其惊骇程度,不亚于亲眼见着九天雷劫劈在眼前,三魂七魄都似要被镇散开去。
特别是孟越临,他可是亲眼见证赤羽坠崖的当事人。
跨过门槛前,他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笑意,以期和对方来个“和谐”谈判,孰料下一息,整个人像是骤然被冰封住,瞳孔骤然紧缩,旋即又猛地放大,连身旁的孟越年都听到他倒抽吸气的声音。
孟越临死死盯着赤羽,薄唇开合几次,艰难挤出一声不受控制地尖叫:“你怎么在这儿!”
饶是孟越年和他打着一样的主意,意欲先礼后兵,唇边笑意也蓦地僵住,太阳穴旁的青筋一下下清晰地搏动。
任凭他们兄弟俩猜了那么久,也没有怀疑过赤羽一星半点。
厅内主座乃一方黑漆描金的奢华矮榻,赤羽斜斜倚在上面,榻上铺设着外番流来的艳丽织锦毯,更衬得随意垂落的赤足雪腻诱人。
领路的大汉没敢多瞧一眼,垂着头退了出去。
赤羽笑眼盈盈,嘴角漾着两个小小的梨涡,素手随意一指:“两位郎君,请坐。”
孟越年并不知晓赤羽先前诈死的事,虽则震惊,闭眼缓过一阵,再睁开时眼底恢复惯有的沉稳,率先开口。
“原来是赤羽当家的,既然当家的故布疑阵引我们至此,想必是有条件要谈,只要当家的不伤及无辜之人,万事皆可协商。”
此刻,孟越年还未联想到他刚得手的那批财宝。
孟越临失神片刻,委实被赤羽死而复生之事震住了。一时想不通赤羽彼时到底怎么做到坠崖不死,还活得好好的。
听到孟越年的谈话,他下意识甩了甩头,抛开杂念,也跟着道。
“对,还请赤羽姑娘划下道来,我的妻女是否便在舍下?让我们先见上一面。”
“哈哈哈哈哈!你们兄弟俩真有趣。”赤羽笑得前仰后合,“都来到我的地盘了,说起话来还这般不客气,我要是不让你们见,又如何呢?”
孟越年拧眉上前一步:“我虽不才,也是陛下钦点的朝廷命官,纵然带兵剿灭了你们的巢穴,也是公事公办,赤羽姑娘何故是非不分,公报私仇?”
他眼风一扫四周,又道:“而况,观姑娘你眼下过得很好,离了匪窟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朝廷也不会赶尽杀绝。”
在鬼岛时,他参与过有关海匪的审问,从他们证词可知,赤羽并非杀人不眨眼的匪寇,能坐稳二当家的位置,好像有什么隐情,可也没人能说得很清楚。
奈何彼时没有见到尸体,他还以为一并葬身火海了。
有关赤羽的去向,他亲笔在证词里补过一句:二当家赤羽葬生火海,尸骨无存。
照这么说,赤羽能安然无恙出现在此,大抵还有他亲笔作证的缘故。
思及此,孟越年眸光微动,将此事敞开来说,欲以此作为谈判条件。
“赤羽姑娘,在下可以不向朝廷举报你的去向,作为交换条件,即刻放了我的妻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赤羽笑意随着流转的眼波荡漾开来,落向孟越临:“你呢,你怎么说?”
望着赤羽狡黠莫名的神情,孟越临脑中闪过一道念头,又不太敢确定,他试探道:“妻女性情胆小,恐受惊吓,还请赤羽姑娘行个方便,你要的我大概已经猜到,只要我妻女平安,即刻奉还。”
赤羽噗嗤一声,捂唇失笑:“我拢共只请了一对母女前来小住,怎么你说是你的妻女。”她纤指移动,从孟越临身上划向孟越年,“他也说是他的妻女,我反倒觉得,你们满口谎话,想诓骗我不成。”
兄弟俩僵了僵,又异口同声道:“是我的!”
话音刚落,他们互相防备的对视一眼。
赤羽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仿佛当真信了他们的话,犹豫再三,手掌一拍。
“有了,既然分不清是你们谁的……”
按照话本里剧情发展,赤羽下一句话应当是请阿玥出来,当面认一认谁是她夫君才对。
只要见到人,兄弟俩才能确保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万没想到,赤羽眸光似笑非笑,檀口吐出的后半句话,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钱我要,女人和孩子,我也要。”
作者有话说:
赤羽这么说有个人原因,下一章会揭露一些,不是蕾哦
第93章 想要 让他们乖乖
姜令玥察觉到事情有几分不对劲时, 是用过早膳后,巳时正了。
她与青禾同昨日一样, 陪着阿宁在庭院里玩耍。
阿宁正是好动闲不住的年纪,跌跌撞撞满院子跑。可院子里的石台、花盆都不同家里那般,被她刻意让人修整过,尖锐的转角总是突兀刺眼。
阿宁每每跑到边缘处,她都揪着颗心不停叮嘱呼唤:“阿宁,你慢点, 跑这边来。”
偏偏阿宁人小鬼大,就爱往角落躲,撅着个小屁股露出半个身子。
“娘亲,来找我呀!”
姜令玥唇边挂着无奈浅笑, 心思一动, 故意绕到反方向想捉弄她一番。
不料, 眼尾余光忽地扫到一抹妃红裙摆,姜令玥定睛看去,一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
赤羽食指竖在唇边,冲她眨了眨眼,弯腰捞起阿宁的小身子一把抱进怀中,低头吧唧一口亲在阿宁脸蛋, 嗔怪道:“小淘气。”
阿宁愣了一下, 支支吾吾:“姨姨亲我,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