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他踉跄着扑进屋里,只来得及与躺着的姜令玥对视一眼,便被杨婶嚷着推了出去。
“哎哟我的公子爷,产房之地岂是你随便进的,更何况你瞧瞧你,脏成什么样,你这样要是靠近娘子,才是对娘子大不好,快去洗干净换衣裳!娘子快了,你就等着当爹吧!”
杨婶关上门前笑着安抚一句,孟越临怔了怔,还想抬手敲门,又瞥见手腕袖口沾满泥污,又悻悻放下手,只得再次扬声。
“阿玥,我很快就回来守在门口,你放心啊!”
姜令玥被阵痛折磨,哪顾得上回应他,闻言唯有露出无奈何的浅笑,叮嘱杨婶:“婶子可别怕得罪他,夫君这人就是这般,头脑一热就发昏,万不能让他任性进来。”
并非她不想有夫君陪在身边,只是身下未着寸缕,要是他在,她怕是集中不了精神应付。
孟越临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洗干净跑回来,青禾和宋凛回来后见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去厨房把鸡汤熬上。
许是姜令玥到了阵痛愈发频繁剧烈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不时溢出疼痛呻吟。
孟越临头脑昏胀得厉害,又想闯进去,又怕影响姜令玥,唯有不停在廊下走来走去。
烛火又燃了一个多时辰,灯盏里的灯芯被烧得几乎全黑,似乎坚持着最后的光亮。
屋里的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廊下守着的孟越临好似不知疲倦,连脚步都没挪动几分。
宋凛回来见他连姿势都没变过,端了热水给他喝,都被拂开。
临近三月,夜里尚寒冷得很。宋凛无法,只得回屋寻了件大氅,给孟越临披上。
寅时一刻,忽听张婆子惊喜声高高扬起:“生了,生了!”
孟越临屏着的一口气仿佛突然松懈下来,连肩背都塌了几分,口中喃喃自语:“生了,阿玥生了。阿玥!”
呆愣了半晌,他蓦地惊醒过来,挥落大氅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杨婶刚把孩子擦干净裹上干净襁褓,笑着上前:“公子爷,大娘子生了个漂亮的女娃子,您快来抱抱!”
余音未落,人影从身旁闪过,忽听砰地一声,却见孟越临直挺挺跪在床边地上,床上意识尚未回笼的姜令玥备吓得霎时清醒几分,张婆子更是吓得手一抖,棉巾掉在地上。
孟越临熬了半宿的眼眶布满血丝,一滴接一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干裂的唇瓣颤抖着微张。
开合几次,终于憋出句完整的话。
“阿玥,你……辛苦了。”
姜令玥被他这么一惊,反倒不觉得那么痛了,神智也清醒过来,看着一屋子均被吓呆的众人,无奈伸出手顺势揉了揉他黑乎乎的发顶。
莞尔轻笑,声线低柔。
“夫君,你也辛苦了。”
屋门口,听到声音赶来的青禾目光怔怔看着床上床下的一对儿人影,指腹紧紧扣在门板上,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泛白。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情绪。
“青禾,快别傻站着了,过来帮忙,得把床铺收拾干净,还要给娘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让她睡,对了奶娘还在镇上吧?宋凛,你快赶牛车去镇上,顺路把村里老郎中喊来给娘子把个脉。”
张婆子见主子们一个两个都失了神一般,顾不得尊卑一口气安排下去。
青禾看了眼床前还跪着的孟越临,压下心绪:“我去给娘子取干净的衣裳。”
孟越临悄然回神,可他非但没站起来,还膝行挪了几分,好像把头颅故意挨在姜令玥手心蹭了蹭。
姜令玥手心觉得有些痒,强打起精神推了推他:“夫君快别跪着了,你去把女儿抱过来,我还没顾得上看看。”
夫君这般样子,都叫他人看去了,他竟然还慢吞吞的起身,好似一点不在意旁人眼光。
眼下心中只剩娘子的孟越临被催了几次,终于万般不舍站起来,杨婶已把孩子放在了备好的小床里,冲他招手:“郎君怕是还不会抱孩子呢,要先托稳她的头颈,另一只手再托住腰臀的位置,刚出生的婴儿身子骨软得很,郎君千万小心。”
孟越临走近几步,目光落到孩子身上,微蹙眉头。
怎么这般丑,定是孟越年的缘故,不像阿玥生得可爱。
“郎君?”杨婶见他迟迟不动,又唤了一声。
不过是抱个孩子,在孟越临想来再简单不过,他学着杨婶的指示伸出手臂,先托头,再托臀,微一用力,孩子滑出去了……
等等,怎么抱不起来?
杨婶低呼一声:“哎哟,郎君,您没托稳。不是张开五指就可以,你得用力。”
孟越临茫然抬眸:“用力不会捏疼她吗?”
“那也不是让你用大力啊。”杨婶哭笑不得,又示范一次。
孟越临抿唇看向姜令玥,有些踟蹰:“阿玥,非抱不可吗?要不等你好一些再看。”
孩子是他们夫妻共同的骨肉,姜令玥原也只是想看看孩子,见状却改了主意,非要孟越临学会抱孩子不可。
青禾取了干净衣物回来,一面帮着更衣,一面看着孟越临笨拙的样子,不自禁也抿唇偷笑。
“夫君,你不是自幼说学什么都快吗?我相信,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哎呀,夫君,女儿都哭了,或许是她认出你来了。”
“夫君,你把女儿的头再托起来点,我看不清她的脸。”
寒凉的夜半时分,孟越临硬生生憋出一身冷汗,适才终于学会如何稳稳当当把孩子抱在怀里。
不过,他也只敢半僵着背脊坐着,其余的一动也不敢动。
姜令玥早在这个间隙换好了寝衣,又用热毛巾简单擦过,喝下一碗参汤,只觉浑身暖洋洋的,疲惫顿消几分。
她侧躺在床上,含笑看着孟越临动作迟缓把睡着的女儿放回小床,长长吐了口气。
她忽地低低笑了。
孟越临回眸,破天荒有些尴尬摸摸鼻尖:“我是不是做得很笨。”
天边泛起鱼肚白,忙了几乎彻夜,其余人都退下歇息了,眼下屋里只有一家三口。
油灯的灯芯添了新的,更显明亮的火光照得姜令玥脸颊都多了几分红润。
“夫君很好。”她琢磨几息,也只夸得出这么一句。
孟越临不自在别开眼:“哪里好了,半个晚上都学不会。”
起初是为了哄姜令玥欢心,试过几次均失败后他也想过要不就算了,总之也不是他的孩子,往后的日子他抱不抱都没关系。
可他每次想罢手时,总会收到阿玥鼓舞他的眼神。
他转念一想,在阿玥心底,根本不知孩子生父不是他,她应是非常希望他也爱重孩子。
好吧,那他便铆足了劲再尝试一番,毕竟孩子名义上的父女名分都认下了。
没想到居然那么难。
姜令玥将他沮丧的神情尽收眼底。
夫君应当很少在短时间内面对过这么多次失败吧,看他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偏偏每次想要放弃时总会偏头看她一眼。
她便想,那是夫君急于和孩子亲近,又屡屡失败无措的眼神,他希望得到她的认可,得到她的勉励。
因此,她都微微颔首,温柔浅笑,勉之几句。
宋凛带着奶娘终于在天明时分赶了回来,径直往主屋走来。
远远的,见青禾独立于廊下窗前,他遂上前拍了拍她:“青禾,你怎么站这儿?”
青禾偏开头没看他:“你带奶娘回来了?进去吧,趁娘子还未睡着。”
说罢,她转身就走,步子越迈越快,宋凛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自然没错过她通红的眼眶。
作者有话说:
恭喜笨手笨脚的孟越临喜当爹了!
第36章 笨拙 喜当爹的乐
翌日午时, 天光大亮。
姜令玥等到天明时分亲眼看着奶娘喂好孩子,适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许是身下不舒坦, 睡了两三个时辰又醒过来。
睡着前,她还叮嘱孟越临也回房好好休息,没想到等她醒来一睁眼,他居然还在偏房里。
偏房是特意收拾好出来用作产房的,一应物什都收拾得简洁干净。眼下却又变了个样。
只见在床头原先横着的空置处,不知何时搭好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上面铺着被褥,孟越临合衣侧躺在上面,即便睡着,他依然将头微微仰着, 对着她的方向。
那样俊俏的一张脸, 硬生生被挤得变了个形状。
姜令玥一双杏眼弯成月牙, 嘴角笑意噙了三分春色。
呆子!
“娘子醒了?”青禾推开一条门缝,探头看了看,视线不经意划过木板床上的孟越临。
“嘘——别吵着他。”姜令玥点唇示意,眉梢微扬。
“嗯,娘子稍等,奴婢去弄点吃的。”青禾收回目光, 将门再次合拢。
她一直守在屋门口, 就是怕打扰娘子歇息,却劝不住非要搬着铺盖也住进去的孟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