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他们也猜测过,阿宁怕是坐不得船,怀疑是晕船所致。
晕船,问题不大,休息一两日便好。
不曾想,大夫细细问诊一番,却是给出不同的见解。
“这孩子不像简单晕船,若是晕船,你们下船到这儿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症状应当缓解,可你们瞧,孩子脸色依然惨白,脉搏忽轻忽疾,老夫斗胆一问,这位夫人,您有孕在身时,是否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姜令玥一怔,神色倏地煞白。
孟越临眼神一凝,抢先回答:“我家娘子有孕两月时,曾受过重伤,喝了不少汤药才保住的孩子,可是有何不妥?”
“唉,是药三分毒,想来孩子在娘胎里就比寻常婴孩多遭了罪。先前你们养得精细,这才没发现大问题,听你们说一路舟车劳顿?大人都要身心疲惫,孩子亦然,隐患便悄然冒出头了。”
“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幸好发现的早,早些调养,孩子应当能健康养大。”
听到最后这句,姜令玥眼前一阵发黑。
什么叫应当能健康养大,她的女儿,定是要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而在江南府,同样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孟娴冉。
作为家中唯一且最受宠的女儿,她也是娇养长大的。
自举家搬迁江南府,她终于敢出门踏青访友,活得自由自在。
她万分感谢亲哥孟越临付出的一切,若没有兄长费尽心机,她现下还是躲在京城孟府后院病殃殃的五小姐。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有能力替兄长承担这般大的事啊!
捏着信纸的十指抖个不停,她反反复复读了不下十遍,甚至觉得能够背下来了。
然而,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兄长这半年多不见人影,并非是外出跑商。
也并没有回京城孟家搅风搅雨。
甚至她还揣测过,凭兄长胆大包天的性子,是不是娇养了外室不想让父母知晓,这才躲着不回。
万没想到,兄长确实在外面养了女子,可偏偏是原孟家嫡长媳姜令玥。
不止如此,兄长居然真假掺半,哄得嫂嫂姜令玥成为了她的真嫂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可是听说,姜令玥和大哥孟越年当真和离了,连官府都有呈报记录。
这么说来,姜令玥世家贵女,说来还便宜了她不着调的哥哥。
孟娴冉深吸口气,揉了揉突突地跳个不停的额角,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语气有气无力。
“宋凛,兄长怎么交代你的?”
宋凛同情五小姐的心情,这事儿真不是一般的难办,连他都想撂挑子跑路。
“公子说了,五小姐聪慧,口齿伶俐,定能说服老爷太太和老太太,在他们回来前,不论是一应物什亦或者待人接物的心情反应,都会调整得和他所想一致。”
“五小姐,公子说了,是一定要。”
江南府城门口,行人来往频频,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板车的农夫,虽则风雨忙碌,却不见乔苦面色,显然并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
城墙角从午时末便停靠着一辆青帷马车,宋凛叼着根草坐在车辕上,不时眺望官道尽头。
孟娴冉本就慌乱的心等得愈发心焦,再次推开车窗张望:“宋凛,你会不会算错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大哥他们?”
宋凛有模有样的掐了掐指腹:“依着前日通信的位置,和马车的脚程,少说今日未时就该到了。难道路上马车坏了?还是小小姐又病了?”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好的。”孟娴冉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也不再问他。
身旁跟着的小丫鬟喜莲脆生生道:“小姐别急,左右公子和大娘子今日定然能平安抵达。”
孟娴冉没好气翻个白眼:“你倒好,改口改得顺口的很,我真怕届时张嘴就喊错了。”
喜莲讪笑:“不会的,左右小姐从前和现下都唤嫂嫂。”
喜莲是她自幼贴身婢女,自是认得姜令玥。
幸好离京时,只留了主子身边几位亲近的家仆,其余人都未带走,否则要堵那么多人的口,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唉,这都什么事。”孟娴冉低叹一声,拍了拍脸颊给自己鼓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沉着冷静随机应对。”
“来了来了!”宋凛忽地跳下马车快跑向前。
孟娴冉适才沉下去的心又飞快跳起来,她猛地拉开车窗张望,便见兄长孟越临的马车缓缓在两三丈远的地方停稳。
骨节分明的手指推开车窗,孟越临眉梢微挑看过来:“小冉,等久了吧,快来见过你嫂嫂。”
说罢也不给孟娴冉准备的时机,身子倏地往后一靠,露出身后姜令玥熟悉的温婉笑意。
“小冉妹妹,好久不见。”
声音一如既往柔和,没有生疏的客套,也没有想刻意拉近的陌生感。
好像他们当真是最为熟悉的一家人般。
孟娴冉陡然一顿,竟一时分不清姜令玥究竟有没有失忆。
她愣了愣神,没立即回话。
孟越临有些不悦,声音不轻不重传过来:“小冉。”
“诶!嫂嫂一路辛苦,爹娘早在家里备好饭菜等着了,我们这就回去。”
孟娴冉缩了缩肩膀,练习了好多遍的话脱口而出,耳根却是有些发烫。
遭了遭了,她不会第一眼就露馅吧。
“有劳妹妹相等,你哥一路没怎么歇息怕是有些肝火旺,你别同他一般见识。夫君,对小冉温和点。”
对面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杏眸清亮,颊边酒窝浅浅,和夫君眉眼不是很像,不过第一眼姜令玥便觉得有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感觉很莫名,而且没有恶意,让姜令玥下意识便对婆家人的期待更近了几分。
纵使没有记忆,直觉总是在的。
幸好,并非是一无所感的陌生。
孟娴冉微微一愣,只见姜令玥嗔了孟越临一眼,好似在责怪他一般。
而她向来不着调的亲哥,居然瞬间软了眉眼,讨好的揽过嫂嫂。
“好,都听娘子的。娘子也辛苦了,我们这便回去。”
言毕直接抬手关了车窗,独留孟娴冉在那怔神。
还是喜莲忍不住戳了戳她:“小姐,你再发呆,公子他们的马车就得先回府了。”
孟娴冉霎时清醒,赶紧吩咐车夫:“快,我们抄近路,一定得先回去。”
她准备了这般久,见着嫂嫂第一眼都失了态,爹娘平素就更为怯懦,可千万别在嫂嫂面前露了马脚。
孰料,孟娴冉回到家,亲眼看着爹娘笑意晏晏亲自扶嫂嫂下了马车,娘亲曲氏更是一把抱过孟攸宁,爱不释手一路逗弄,根本舍不得放下。
就连久居后院的奶奶也主动来到前院,和曲氏争抢起孩子。
好像当真是她们的亲孙女,亲曾孙女一般。
很好,合着全家人就她一个不会演戏。
趁孟越临带姜令玥回院子安置,孟娴冉关了屋门,审问起家里人。她可是记得,一开始当她拿出书信,爹娘和奶奶是怎么的反对这事儿,并一再要挟她去信警告兄长,千万别做大逆不道的事。
未料,他们给了她看似不同又好像一致的答案。
老实人脾气软的爹:“你哥好不容易同意成婚,本就是好事,你嫂嫂出身名门,盼也盼不来的好福气。”
平素怯懦只敢在爹爹面前大声说话的娘:“就是,姜令玥温婉贤淑,不论模样还是脾性那可都是上上选,就你哥那乖张不服管束的性子,她嫁给你哥,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当然,你哥比牛粪又好那么一点点,至少是朵好看的牛粪。”
全家性格最温和最坚韧的秦奶奶一语定音:“唉,小冉,你可得多敬着你嫂嫂些,她不容易,我们家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往后啊,就算把整个家都送给她那也是应当的。你也多盯着点你哥,让他多挣点钱,攸宁那么可爱的孩子来了我们家,定是要当宝贝宠大的。”
“对对对,你哥也就只有挣钱这一项还算拿得出手的本事了,唉,我就怕哪天你嫂嫂清醒过来,要归家……”曲氏连声附和。
“她真要归家,你我都不许拦着,就算阿临也不许!”秦奶奶皱起眉头,郑重叮嘱。
听完长辈的一番见解,孟娴冉沉默半晌。
先前是她太在意身份,不如长辈们想的简单。他们一来非常满意姜令玥嫁入他们家,二来又觉得亏欠她,只要能对她好能弥补一丝丝都心甘情愿。
至于兄长的心思,罢了,他的心思最不重要,任劳任怨干活挣钱才是本分。
往后这个家不仅是姜令玥的婆家,甚至可以是她的娘家。
待月轩中,主屋一应交给青禾带着下仆收整,姜令玥抱着孟攸宁来到后院八角亭闲坐。
此处是阖府最大的花园,距离他们所居的待月轩也只隔着一堵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