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两口久别重逢,怕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三位长辈这才讪讪作罢,不过也早早吃了晚饭眼巴巴盼着,总算在戌正时分把人盼来了。
孟越临一踏进主屋, 正要跪下拜见,谁承想曲氏第一眼就落在他脸上,即便有刘海遮掩大半,可做母亲的都是火眼金睛, 哪会错过那么长的疤痕。
“儿啊, 你这是怎么了?”曲氏哭喊一声, 三两步越上前,双手颤抖着想去轻抚儿子脸颊。
本就有意淡化所经历的危险,何况孟越临这么大的人了,在父母妻儿面前也着实不愿流露出脆弱模样。
他不着痕迹偏了偏头,避开曲氏的手,径直在她腿边跪下, 郑重磕了三个头, 这才仰起脸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好着呢,娘亲您看, 不过晒黑了些,小伤,不碍事。”
曲氏眼底酸涩, 明白儿子是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指尖缩回袖中攥紧:“好,好,平安回来就好。”
孟三老爷身为父亲,要更沉稳含蓄些,他上前拉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臂膀,上下打量一遍,笑着感概:“皮肤确实黑了,但也结实不少,经此一回,我儿脱胎换骨啊!”
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孟越临顺着他爹的力道站起身,大方的和他爹来了个拥抱。
知儿莫若父也。
姜令玥从进屋后便安静走向上首的秦奶奶,轻柔细语问候几句,之后柔顺旁观。
同样候在秦奶奶另一侧的孟娴冉见着兄长也很激动。兄长明显削瘦不少,更别提眉骨那道显眼的疤痕,令英挺俊逸的面庞硬生生损了一丝美感。
她杏眸转动,觑了眼姜令玥。诚然在自家人眼里兄长哪哪都好,然嫂子可是见识更广,兄长唯一最拿得出手的容颜有了瑕疵,嫂嫂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姜令玥要是知晓小冉想法,只会啼笑皆非。她又怎会是那等浮于表面的人。
比起孟越临的外貌,她在不知不觉中中意爱上的乃是他毫无保留的真情相待。
世间多少人一生都未必能遇到那样一个人,而我在天地悠悠中得到了你竭尽坦诚的偏爱,这份情意,我又如何不珍惜。
姜令玥眼底也有些湿润,阿临,你将安稳踏实捧到我面前,岁岁年年,我也不愿负君。
灯火闪了好几次,孟娴冉手持银簪试着又挑了挑灯芯,烛光依然略显昏暗。
她无奈回转:“爹,娘,时辰不早,火烛都耐不住了,还是让哥哥嫂嫂早些回去歇息吧,来日方长。”
曲氏刚听到他们商船遇到风暴,一颗心吊在半空,不耐地摆手:“不急,先听你哥说完,临儿,风暴后呢?怎么样了?”
孟娴冉背着曲氏,戳了戳身旁的姜令玥,双手一摊,嘴唇翕动:嫂嫂,你看给哥累的,快劝劝。
说来姜令玥也有些心疼,孟越临今日回来后连歇觉都没来得及,眼见快亥时一刻了。
她容色微动,越前半步凑近曲氏温声劝道:“娘,阿临也累了,明日一早再让他来回话可好?”
放在以往,姜令玥如此温柔小意,曲氏是很听她的话的。岂料曲氏今日心疼儿子得紧,一想到儿子吃那么多苦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心底破天荒头一次有了怨怼。
好好的儿子,都被她们母女拖累了。
曲氏看着毫无愠色,声音却冷了几分:“知晓阿临累了,你不会先回去铺床暖被吗?”
这话一出口,不只姜令玥怔神,孟越临也眸光一紧,他眉心微蹙站起身来,拉住姜令玥往自己靠了靠。
“娘,我确实累了,明日一早再来请安,我不在的日子阿玥连日操持家里,想来也和爹娘一样,疲惫得很。”
曲氏话一出口就有几分后悔,她本也不是爱嘲讽人的,眼见儿子给她台阶下便顺着话头扯了扯嘴角:“阿临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说罢讪笑起身,别了眼身侧姜令玥:“玥娘也辛苦,都早些回罢。”
姜令玥面上看不出喜怒,她浅笑福身,又向秦奶奶拜别后,这才同孟越临一道迈出屋门。
刚至回廊拐角,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
不太清晰,只能依稀分辨出:玥娘、阿临、苛责、都不容易等字眼。
孟越临面皮微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道:“阿玥,你辛苦了。”
夜风拂过,廊檐挂着的灯笼火光忽闪,姜令玥摇头轻笑:“比起夫君,我付出的不过十之一二。”
孟越临顿住,手腕一带就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阿玥,以后再也不让你操劳辛苦了,我保证!”
姜令玥清楚他的心意,只当觉得她委屈,其实她并没放在心上。放在曲氏的位置,很难不对她心有芥蒂。曲氏待她和阿宁,已经算很温和尽心了。
殊不知,孟越临言下之意是真的不让她再辛苦,他贴着她耳边轻声道:“阿玥,我就偷偷告诉你一个人,我这次挣大钱了,很多很多,足够你我下半辈子,不对,阿宁这辈子,下一辈都花用不完的金银。”
姜令玥一时没明白,仰起脸狐疑道:“夫君在说什么。”
孟越临眼底漾开笑意,拉着她的手快走起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雀跃:“阿玥,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待月轩角落的库房,平日也没放置多少东西,毕竟三房大多数家财先前都散了大半。
孟越临又刻意隐瞒,导致姜令玥也没在意他回来是否还带了什么东西,只下意识轻信他三言两语的概述,以为当真是遇了风暴,阴差阳错这才提前回来。
至于是否挣了钱她也没在乎了。阿临脸上伤痕做不得假,他能保住命回来,她已万分满足。
没承想,灰扑扑的库房不知何时挂了两把锁,孟越临把灯笼递给她,从袖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两人摸黑进去。
甫一进去,孟越临反手关门,姜令玥压下心底疑惑,转身想去点灯。
“嘘!我们不点灯。”
姜令玥失笑,借着微弱烛光跟他往里面走:“怎么在家里夫君反而像做贼一样。”
“这边。”孟越临没有解释,只把她拉到墙角,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
白日回来前,孟越临都提前安排好了。他自知见着阿玥后很难再镇定下来,便在刚进府门时就让人搬着箱笼随在身后,钥匙也顺手递给了青禾。
虽说青禾是姜令玥的婢女,但论起信任,孟越临信她多过府中其余人,钥匙交给她放心得很。青禾看着下人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进库房后,果然没有查看里面都是何物,锁好门又把钥匙交了回来。
孟越临把灯笼往前伸了伸,努努嘴示意姜令玥:“阿玥,上首这个小的,用最小那把钥匙,你打开看看。”
最上首的匣子不过一尺见方,也挂了一把小锁。姜令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观他神情愉悦的样子,想来不会是坏事,便依言找出钥匙,摸索着一拧,铜锁啪嗒掉下来。
缓缓掀起匣盖的一刹那,一片温润柔和、却又无比明亮的珠光,蓦然从匣中流淌出来。
那光仿佛有生命般,莹然皎洁,恰好驱散他们周身几步内的昏暗,将两人的身形,面容,乃至微小的浮尘,都温柔的勾勒出来。
姜令玥的眼眸一寸寸放大,又下意识闭了一下,再次睁开,匣中情形毫无变化。瞳孔中清晰倒映着十数颗龙眼大小,浑圆无暇的夜明珠,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这……这是……”饶是以姜令玥的见识,也一时失了言语,她怔怔地睁着眼,气息微促,目光僵硬的从珠子移到孟越临身上。
孟越临的神情在珠光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一层温润气息,他捧起一颗夜明珠凑到她鼻尖前,唇角微勾:“阿玥,喜欢吗?”
未料,姜令玥一把夺过他手中夜明珠丢回匣子里,砰得合上盖子,攥紧孟越临衣袖,声音发紧:“阿临,你说实话,这两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会得来这么名贵的珠子?”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本能觉得眼前这样的宝物哪是能轻易得来的,更何况孟越临自回来后,多次避而不谈他的经历,明摆着其中有猫腻。
这一匣夜明珠,不会是干什么勾当得来的吧?
轻笑声响起,孟越临非但没紧张,还若无其事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口:“阿玥,这才一个匣子呢,来,我们接着开。”
姜令玥低呼一声,视线落向身前的数个箱子,瞠目结舌:“你……这些都是?”
“是,也不是。”孟越临深深看着她受惊后愈发明亮的眼眸,颇觉有趣,何曾见阿玥这般惊慌失措。
他接过她手中钥匙,从小到大逐一打开箱子,半晌后,姜令玥适才明白他话里意思。
在库房这堆宝物里,夜明珠只能算得上中等,当琳琅满目的精致玉器、黄金首饰一一展示,姜令玥神情也从一开始的震惊渐渐麻木。
直到最底下箱子打开,满满一箱书本字画,她借着微光看清一本书册上的字迹,瞳仁瞬间瞪大:“这,这是前朝名家孤本,相传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