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篱的眼神变得陌生,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这样的言论甚至让她感到害怕。
眼前的还是那个和她同吃同睡了好几天的人吗?这时,顾篱才想起一件被刻意忽略很久的事,韩光耀坐过牢,又凭借着何氏在港岛立足,稳坐如今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尔尔之辈。
也许,这才是韩光耀真正的底色,先前只是暂时被他的温和蒙蔽了理智,因为那一抹浅薄到几乎抓不住却又忘不掉的少年时回忆,一件校服,一束洋桔梗,是抵不过人心瞬息万变的。
他们终归是两路人。
顾篱忽然不觉得生气了,语气恢复成往常的平淡,“也许你有自己的做事原则,但抱歉,我不认可你的原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什么意思?”
顾篱低头看了眼仍被他握着的手腕,淡淡地说:“放手。”
韩光耀没放,反而往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你要违反我们之间的契约?”
他进一步,顾篱就后退一步。
“我们之间的契约本就是你有求于我。不过,你毕竟在大澳救过我,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完,但也仅此而已。”说完,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可拽了两下没转动。
她再次对上那双眼,窥见里面有种深不见底情绪,如暗潮在涌动。韩光耀的眼睛属于小内双,不算大,但睫毛浓密很是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往往会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而这样的错觉,竟令顾篱心中平白生出几分不忍。
“放手!”她重复,音量拔高。
韩光耀始终一动不动,抿着嘴唇也不说话。
他的力气很大,顾篱根本挣脱不开,手腕处传来钝痛。
“韩光耀,别逼我讨厌你。”
韩光耀眼底闪过不安。
手腕处痛感消失,顾篱来不及追究,转身返回公寓大楼。
夜更深了,整条街上再次变得空荡荡。
韩光耀盯着顾篱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于婆娑的树影中逐渐被云层吞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棋局 翌
翌日中午, 韩光耀独自开车前往位于半山别墅的何家老宅。
何氏现任董事长,何琛的父亲何耀森就住在这里。
何耀森年纪大了, 脾气也变得古怪,老宅不接待外人,连韩光耀每次来都是何耀森要单独见他,且只允许他一人前往。
韩光耀将车停在宅子外的停车场,把随身的枪取下后下了车。
门口的保安例行公事,全身检查一番无异样后, 将人放了进去。
何耀森信风水,何家老宅是中式庭院的风格,院子里的山水,树的品种数量, 种植朝向, 都有说头, 是专门找了内地的道家师傅看过的。树枝需要定期修剪,花需要悉心灌溉,池塘需要按时清理否则容易长出青苔,就连池子里的锦鲤也有专人喂养。看似低调,背后却需要巨大的财力物力支撑,光是打理这座后花园, 何耀森就聘请了数十人打理。
韩光耀在院子里的连廊下过, 遇到迎面而来的老管家。
“何先生在书房等你。”他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韩光耀点头,瞥见他手里端着的甜品盅,顺手接过来, 说:“我带过去吧。”
老管家也没客气,将那碗刚炖好的糖水交到韩光耀手里,顺便好心提醒道:“他今天午饭吃的不多。”
韩光耀一下听出言外之意。何耀森的食量和心情挂钩, 心情舒畅时,胃口也大些,反之,则代表心情不佳。跟老管家道过谢后,韩光耀径自进了主楼。
何家主楼从进门开始就铺着地毯,何耀森的书房在二楼。
韩光耀踩着地毯上了二楼,一点声音都没有。书房的门大敞着,他刚靠近,就听见何耀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来了?”
是对着他说的。
书房内,满头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罗汉床上。韩光耀挠挠头,有些好奇这老头耳朵这么灵?这样都能知道有人靠近。
这个书房依旧沿用中式的风格,书桌上有砚台和写了一半的宣纸,书架上堆满了古籍,家具几乎用的都是上等的海南黄花梨,色泽漂亮且油性足,有几件甚至是老古董,特别是那张弯腿翘头案,据说是从明代传来下的,何耀森甚是喜欢,将它放在窗棂旁边的位置,甚至还为了它又去拍卖会收了只古董花瓶,专门用来搭配。
此时那只花瓶里正种着一株垂枝梅盆栽。枝干像被时光揉过的老藤,坠着粉白的花朵,柔得像被风吹起的飘带,苍劲和较软碰撞出别样的美,和后背屏风上的梅花图案相得益彰。
韩光耀将手中的盅放到书房中央的茶几上,说:“荣伯让我带上来的。”
何耀森晃了晃头,说:“不吃,过来陪我下一局。”
他的面前放着张棋案,下的是象棋。
韩光耀在对面坐下,棋子在棋盘上依次布开,他拿的是黑方,何耀森则是红方。
开局第一步,何耀森走三七路兵。此步棋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并非硬碰硬的打法,而是用一个卒为后续子的调动打开局面。最大的特点是灵活多变,可攻可守。
韩光耀出了个炮,用来挡住何耀森的卒,同时保证自己的马不被牵制。
通常来说,主流的打法,红方应该直接炮二平五,将韩光耀从卒抵炮阵型拉入中炮对峙的局面。可何耀森没有这么做,他用了另一种更为大胆的打法——三步弃马。红兵三进一,红马二进三,红炮五进四。
韩光耀被将了一军,陷入被动。其实他同样可以以一招仙人指路反击,但他没有。
因为何耀森喊他来,绝不会是下棋那么简单。
韩光耀盯着棋盘,不急着走下一步,而是自嘲道:“老爷子,您这是下狠手了啊?我哪是您对手啊?”
何耀森笑盈盈地说:“消遣而已嘛,不必太较真。”
“成!”韩光耀说。
举棋落子间,黑车九平八。
何耀森面不改色,走了步红马八进七,随口道:“前几日,你和阿琛去公海了?”
“是。”韩光耀不否认,“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何耀森又问,“干嘛去了?”
韩光耀的视线从棋盘上挪开,看向对面的老人。何耀森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呈花白,但气色不错,大部分时候他看起来都是笑眯眯的,可韩光耀知道,何耀森疑心深重,刚愎自用,是只彻头彻尾的笑面虎。既然能这么问,足以代表他心里早有答案。问韩光耀,只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本质上,这是一场试探。
韩光耀刚碰到棋子的手徘徊一下,走了步黑炮五进四,说:“不就是请陈伟年去船上赌了两把么。”
何耀森说:“只是赌了两把那么简单?”
说话功夫,又是一步红车九平八。
韩光耀托着下巴发愣,不知是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还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何耀森的问题。
大概几秒钟后,韩光耀的黑马二进三,走完这步棋后,他才回答之前那个问题。
“阿琛,还跟陈伯谈了个条件。”
这回,何耀森没急着走下一步棋,而是抬头看着对面,“哦?说来听听。”
“他想要陈伟年在下次股东大会上把票投给他。”
韩光耀本以为在何耀森在听见这句话后,会变脸,不料他只是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并无所谓,“那陈伟年答应了?”
“他用了些手段,陈伟年不答应也得答应。”
何耀森毫不意外,“这才像他,他们还说什么了?”
韩光耀说:“不知啊,后来我先走了。”
何耀森把注意力放回到棋局上,继续走下一步棋,红马三进四。
韩光耀顺势吃了他得马。
何耀森有些意外,“你确定要走这步棋?”
韩光耀耸耸肩,“落子无悔。”
何耀森继续红车八进二,彻底将韩光耀得黑将逼出。
这一局,胜负已定,但何耀森并没有急着走最后一步棋,“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听到风声了。”
韩光耀索性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来,“以阿琛的能耐,想要打听些什么并不难。”
“也是。”何耀森说,“这性子跟他那个妈没什么两样。”
“老爷子,你真打算把何氏董事长的位置让给那位来做?”
何耀森的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做不做得了还得看他的本事,但阿琛不适合。"
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何耀森在外面的私生子,这些年,一直被他藏在国外,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国家。当年何琛为了稳坐继承人的位置,不惜对自己的亲生大哥下手。何耀森虽然没有追究,但从此也对何琛留了一手。
而近几年,何耀森出国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且行踪都十分保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