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她有节俭意识,赵嘉禾欣慰道:“你也省着点。”
“我不用省, 我这个月花完, 下个月还有。”
“就算这个月、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花,我还可以向我爸妈伸手。”Lila:“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可比我自己努力赚到的, 容易多了,也多多了。”
赵嘉禾:“……”
一番僵持之下,Lila只收了一份。
赵嘉禾也没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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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包厢,这原本是三个包厢,靠几扇屏风相隔开。
这会儿屏风已经撤开,成为一个开放式的大包厢,包厢的墙上挂着几张横幅标语。
【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先称一称体重。】
【长风破浪会有时,为啥说我像坨屎?】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的无用是一生。】
【莫愁前路无知己,祝各位开上智己。】
最长的一条五米横幅上写着:
【壮志未酬,皮肤先皱,钱包也发愁。愁愁愁,是人愁,猿也愁,猿愁似个长呐!】
聚会的主题则是:【狂欢吧!失业者万岁!】
标语幽默,赵嘉禾忍住没笑,面色淡然。
因为她读懂了这几则标语背后那些失意者怀才不遇的苦闷味道,只不过大家似乎是换了种轻松的方式表现出来。
表现出几分尽管职场虐我千百遍,可我仍笑着,热爱着生活,仍想在职场上找到属于我一席之位的乐观心态,今晚谁也不传播焦虑,不传播愁绪,而是相互渲染、相互感染着积极的旷达和向好。
交流也是一种治愈。
但……Lila没忍住。
她笑了。她并非笑话人,她只是笑话语。
她笑点低。
她的笑,就吸引了大家的视线包围和关注。
Lila就不笑了。
她虽然生性开朗,但始终不太能适应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关注。
小范围社交关注,没事,但批量性社交关注,会死。
她除了有总裁恐惧症,她还有表演型社交恐惧症。
她往赵嘉禾身后躲了躲,并且闷在她背后说:“我摆好的烂摊子,接下来就交给你收拾了,我亲爱的姐姐。”
这样的场面于赵嘉禾而言倒是小场面,她手探向身后,轻轻拍了拍Lila以示安抚,然后站在人群的目光中心温言软语地说了几句共情大家的话,夸了夸标语的轻松诙谐,也夸了夸各位的良好心态,展望自己和大家同样向往着美好未来的愿景,为彼此加油鼓劲,最后表明,她和妹妹,两人过来向大家请教学习的立场。
要不是最后一句话补充到位,现场就要有人问她了。
你就是群主吧?还是哪里来视察失业民情的领导啊?
成功解围之后,赵嘉禾的视线从横幅标语上落到包厢内部。
三张二十人的圆桌,坐得七七八八了,两人就打算找角落里两个相邻的空位先坐下来。
但热情的群友见她们两位女性,再加上她刚才迫不得已的一番体恤入微的场面话,很快就有群友带着谦让之意,腾给她们两个主位,她温和推辞了一番,奈何群友太过热情,最终还是带着Lila坐在了主位上。
主位,主位。
受到的关注就比较多。
等到聚会正式开始,真正的群主出现并主持起了整场聚会,赵嘉禾意外发现,主持这场失业聚会的人竟是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是10月份,她在老工业园区遇见的,也交流过几句的劳务公司业务经理,搜索记忆,她当时听到有人称呼他为鹏哥。
包厢里拥护的声音也证实了,他就是那位业务经理。
原来,失业者的狂欢夜晚。
也是有目的性的,有组织性的。
群主开场过后,赵嘉禾得知,他叫薛鹏。
之后便是现场破冰,相互介绍。
其实就是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原来是在什么行业,什么职位,失业的原因之类的,也可以自主地多分享一些,但大多数群友都是第一次见面,还是有些拘谨。
薛鹏在桌与桌之间走动,调节气氛,将麦克风随机递出。
“我叫XXX,陕西人,原来是一名海外销售,常驻匈牙利,因为在国内刚刚成家,无法继续适应海外常驻的工作性质,所以我选择了主动离职,离职后尚未能找到国内合适的工作机会,目前处于失业期。”
“我叫XX,云南人,原来是一名涉外法务经理,因墨西哥项目被砍,项目组整体裁员,每个人都领着“大礼包”被动离职,目前处于失业期。”
“我来自外企,是一名泵类产品的大客户销售,因德国总部从中国撤资,被动离职,目前失业。”
“我来自金融行业,是一名行业研究员,因为单位内部裙带关系严重,主动离职,目前失业。”
“我来自建筑行业,因为公司效益不好,拖欠工资,个人通知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目前失业,同时也在和公司打官司。”
“我是一名化工工程师,因为人事变动,部门被优化,调岗后的工作内容与我的职业规划不符,和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领了补偿金,目前失业。”
“我是一名诉讼律师,因为案源变少,收入、福利大大锐减,底薪无法覆盖通勤等日常工作成本主动离职,目前失业,自己也有在接一些案子。”
“我是事业单位一名合同工,因为单位改制被撤销岗位,目前失业。”
“我是某汽车大厂一名外包工,因新产品上市销量不达预期,所有外包工全部清退,目前失业,外包工大家都懂的,耗材工嘛,什么都没有,没有补偿金,也没有失业金。”
“我叫XX,吉林人,是……”
赵嘉禾手中握着杯子,眉尾微微垂压,唇抿着,她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自我介绍,联想着他们的工作时的场景,推测他们的故事,也判断着他们失业后的处境。
这时候,主持聚会的薛鹏把目光放到她们这一桌,他应该也是认出她来了,笑着问她:“你们二位,谁来?”
和薛鹏来回转移的目光碰上,薛鹏挑起下巴。
Lila没看出他有什么好意,防止被他“举牌”,比如:就你,就那小姑娘,你来吧……这种,就很可怕了……
于是在薛鹏点名之前,Lila半开朗半腼腆地推了推赵嘉禾的手臂,然后半露微笑半回头地回答:“她来,她来。”
大抵这第二次凭实力坑姐的行为,又让她产生了几分内疚。
“我俩一起来,你就是我对外的窗口,我的代言人。”趁着薛鹏离她们还有些距离,Lila勾上赵嘉禾的手臂,嬉皮笑脸地同她低语着:“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允许你酌情参考我的经历,编出你全新的故事来。”
根据赵嘉禾的观察,这聚会并非劳务公司针对的一线员工组织,而是以猎头公司的名义组织的,针对的也是失业群体内的积极求职者。
虽是有目的性的,但作为情绪的一道宣泄口,其实不算功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公益。
不过,倒也没有像她这种类似的情况,她大概知道自己说实话的话,会碰到什么样的场面。她认为在这样的场合编故事不够真诚,也不太礼貌,但如果是获得了Lila的允许的话,她们同行,那她不过就是完成了一些真实故事的嫁接。
赵嘉禾掩唇和Lila确认:“真的可以吗?”
Lila十分仗义:“当然了。”
赵嘉禾正有此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Lila又热心肠道:“天下之大,我与姐姐是一家嘛,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
薛鹏绕过桌,来到赵嘉禾身旁,站在她身边。
麦克风递到她面前,她接在手中。
于是赵嘉禾结合Lila以及Lila同期的实习生经历,再借鉴一些和丰环境的离职员工的个人情况,说,她之前是在环保行业一家上市公司的战略投融资中心做专员,很遗憾,因不太适应企业文化,于试用期满前向公司提出了个人原因的主动辞职,所以,现在也是失业状态。
她说的温和不急,尽量把原因摆在自己身上,不去加剧企业与个人的对立关系,但很快,还是有人从她的角度出发,试图揭示真相:“你不用不好意思讲真话,是那无良企业以试用期内不符合岗位要求把你给辞退了吧?”
这……
赵嘉禾也没想明白,这怎么也能引起共鸣呢?
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她又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大家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地就着这个话题安慰起她来:“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根本不是你的能力问题,你就是遇到了试用期诈骗啊。”
“试问,在座的谁没有被无良企业坑害过?那什么试工期试岗期试用期的,我们都懂,这都是无良资本家层出不穷的压榨手段而已。”
“对~对~对~我之前的经历更离谱,我之前找了份工作,刚兢兢业业干满六个月,正要兴致勃勃地准备转正呢,咦,原岗位上的人生孩子回来了。你说糟不糟心?岗位只有一个,那谁走?人家三期受保护,我试用期受欺负,那只能我走了,其实可能他们就是想以正式工的名义招个短期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