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的,贺衡如实回答。
“那就过来吧。”
事实证明,下回不管老板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都得回答:焦虑、难受、痛苦、迷茫……
把愁容留在脸上,将快乐吞进肚。
人前焦灼,人后小酌。
贺衡继续说,上山以后,他不但见到了自家老板,还见到了失恋的谢炯延,说到这里,贺衡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嘉禾,见她没有一闪而过什么悲伤之类的情绪,他才继续说,因为住持只分配给了他们一个三人间义工宿舍,他们只好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原本三个人就这样将就着躺下了,但是……
但是,他们一夜未眠。
在人家的副驾驶上吃了饭,赵嘉禾耐心陪聊:“为什么呢?”
“John,他……”
贺衡欲言又止。
想起今早林树沉事后对三人同寝一夜的简洁明了的概括,贺衡又原样地传递到了赵嘉禾的耳中:“用我老板的原话来说,就是四个字,诟辱通宵。”
赵嘉禾震惊极了。
赵嘉禾脱口而出:“他骂了我一整夜?”
“不是不是,他骂他自己呢。”
都是些悔恨的话,什么表白时机不对,为什么以前没有察觉自己的真心,这辈子都与真爱无缘了之类,不如就在这山上剃发得了。
他还以己度人,说他们三个人大概是要一起单身一辈子的。
贺衡原本以为林树沉的忍耐力比自己好,但没想到他天不亮就开灯起床了,他洗漱完毕,果断下山。
贺衡投桃报李,像林树沉提醒他“天黑上山注意安全”时那样,也好意提醒他:“天黑下山不安全。”
山上露水微凉,林树沉一身薄衣,回:“也好过,怀民夜夜不得寝。”
-
林树沉回到帐篷,脱下缀了雨珠的外套挂在帐篷外面的门厅里。
他在洗漱帐篷里洗了个澡,才进帐篷。
打开延展帐,查看帐内人的状态。
今天凌晨,林树沉独自从山上下来,骑行半座城市,回到帐篷后浅眠了一会儿,醒来后,刚走出帐篷,就看见谢炯延抱着睡袋,一脸怨恨地站在帐篷外。
林树沉首先反思了一下,从昨晚到今早,他的确没有哪里做得不到位,陪了、哄了、早晨也没有不辞而别。
林树沉闭了闭眼,又深深吸气。
“我能跟你睡几天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从诟辱通宵发散延展到诟辱通周,再到诟辱通月,林树沉以一个人生活惯了,不习惯生活里突然多出个人来为由,将他拒之帐外。
谢炯延继续要求,林树沉态度坚定。
谢炯延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坐在了帐篷门厅里:“我跟你这种没有爱过别人的男人说不明白。”
林树沉让开了可供谢炯延自由出入的距离。
上个月林树沉应邀出席洛津湖生态区区域性盐碱地治理成果汇报会议,受到邀请在此处驻扎帐篷小住。
他的帐篷是那种安家式的,因此空间比较宽敞,平时可以折叠起来一室,但需要的话,也是可以拼接成两室的。
林树沉支起延展帐,重新添置了一张上下床,下面放行李,上面是床。
谢炯延躺在床上卷起头顶上的帐篷布,是一个透明的全景大天窗,他可以躺在床上仰望天空,晴天看看星星,雨天看看水幕。
自闭的时候,他只要把帐篷布放下来就可以拥有完全自闭的空间了。
这会儿,谢炯延正躺在床上,长手长脚钻进睡袋里,头也埋进去,睡袋口收紧,他将自己裹成了一团自缚的茧,冬眠的蛇。
林树沉的动作很轻,但床上装睡的人秒醒:“雨停了吗?”
“嗯。”林树沉问:“要出去走走吗?”
“不要。”睡袋口的束绳一点点儿崩开,谢炯延的脑袋和一条穿着丝质衬衫睡衣的手臂钻了出来:“我的零食呢?”
他对照着清单逐一列出:“巧克力、薯片、干脆面……”
林树沉抿唇静默,又简洁明了:“没有了。”
“没买就没买,还没有了,说得好像你买了,但又送给了别人一样。没把我放心上,就是没把我放心上,不要像她拒绝我一样,还要找借口。”
林树沉继续静默。
谢炯延继续哀怨:“还出去这么久。”
“还洗澡换衣服。”谢炯延疑惑地打量他:“你掉泥坑里啦?”
“骑行。”
“骑行掉泥坑里啦?”
“雨中骑行。”
“雨中骑行掉泥坑里啦。”
林树沉觑他一眼,不再说话。
谢炯延显然对林树沉雨中骑行的行为并没有过多评价的兴趣,既然他没有给他买零食,谢炯延就悻悻收了手臂,脑袋再次缩回睡袋里,并拜托他:“请你帮我从外面束紧睡袋封口,谢谢。”
林树沉站着没动,好心劝道:“不起来吃点儿东西吗?”
谢炯延又往外探一探:“你给我带饭了吗?”
林树沉眨了下眼:“忘了。”
似乎是为了弥补过失,他主动道:“冰箱里有……”
“不了。”谢炯延的声音闷在睡袋里:“你的冰箱只有吐司和植物奶,心情好的时候吃吐司,我可以当成是修行,人生苦旅,乐在修行。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得这么差,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为什么要跟来?
找上山去,又跟着他下山来。
因为——
“You're my best friend.”
林树沉无言以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垂眸转移注意力。
【紧急通知:我闺蜜于北京时间明天下午一点准时离家出走,届时你过来陪陪我。收到请回复收到。】
林树沉秒回了句。
【收到。】
-
隔日。隔日。
赵嘉禾又没有能够去公司。
她因公外出,参加了一场圆桌会议,会议时长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小时,结束返回公司时,她才从停机坪上拿回了手机。
手里握着的手机,突突一阵急促的响动,在十二个未接电话中,赵嘉禾终于接到了梁华秀打来的第十三个电话,梁华秀说,梁素娥离家出走了。
于是赵嘉禾继续提交休假需求。
发现她请假了的部门兼职考勤员Lila,第一时间联系了她,这次Lila没打电话,而是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哼】
赵嘉禾心虚地舔了下唇,没好意思回她。
-
中午,谢炯延勉强吃了点流食,见林树沉又打算出门,谢炯延问他:“你又要去哪里?”
林树沉和昨天一样,接受着耐心对他的考验,淡声道:“孝敬老人。”
“你不是昨天凌晨刚从山上下来吗?怎么又要去?”
“另一位。”
“哦。”谢炯延挥了挥手:“代我问好。”
“嗯。”
谢炯延钻回睡袋里,又道:“我这两天是特殊时期,你早点回来陪陪我。”
“嗯。”
-
林树沉到的时候,余书伦正骑坐在一只黄色的充气橡胶小恐龙身上,她沉浸在苦情剧里,手边的茶几上还揉皱了几块湿透的手帕。
林树沉没有惊扰祖母,站她身后陪她看了会剧,然后默默取出台平板,开始搜索剧名,打算给谢炯延下载全集。
Best friend.
总是睡,也不是解决失恋的根本办法。
家里没有椅子,只有充气橡胶小恐龙,见他站着,护工拎来一只粉色的霸王龙,林树沉摆了摆手。
可能是粉色霸王龙放在地面时摩擦出的轻微响动惊扰了余书伦,她转过脑袋,顶着双红红的又潮湿的眼睛:“小树,你来了啊。”
“嗯。”林树沉低声应了一声。
余书伦留着灰白色的刀切短发,揪着粉色霸王龙的耳朵与自己的黄色梁龙并排放,又拍了拍粉色霸王龙的富有弹性的屁股:“你坐到这儿来,陪我看会儿电视。”
林树沉挪了下位置,虚坐在霸王龙的背上。
等这一集电视剧播放完了,又放一集,眼看又要再放一集。
林树沉没再给祖母继续观看的机会,关掉了电视,问起她在手机里所说的她的老年朋友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
余书伦就把前天晚上站在闺蜜梁素娥家门口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林树沉。总结起来就是,素娥觉得很丢脸。
林树沉对别人的家事没有多大兴致,他只关心,他的祖母在整个过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那我就这么一个闺蜜,我肯定要为闺蜜排忧解难、出谋划策咯。”余书伦:“此生不能做爱情的舔狗,我立志要做友情的舔狗。”
“离家出自的主意是您出的?”
“这倒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跟素娥,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手指下意识地敲着霸王龙的头,林树沉皱眉道:“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