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素娥自觉没有干涉嘉禾择偶的立场,但她内心也会有一些模糊的形象,她就比较倾向于眼前这位这样的类型。
这位与嘉禾的身高差、体型差,嗯,他看上去,像是可以单手抱着嘉禾走步梯,一口气阔步登上十一楼的样子。
哦,为什么要抱着嘉禾上十一楼?
因为嘉禾独居,就住在十一楼。
万一结婚那天,小区里的电梯停电呢?
眼前这位很合眼缘,因着他的长相实在出众,梁素娥原本心里那一点不悦褪去,肃色的面孔比夕阳更柔和了:“这就是你打算要介绍给嘉禾的对象吗?怎么称呼啊?”
余书伦还没有明确林树沉的态度,也没打探出梁素娥对给嘉禾介绍相亲对象这件事情的态度,怕弄得他们都不高兴,余书伦就暂时否认了这件事。
不过,她坐稳了友情舔狗的人设:“哦,不是的。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哪敢乱点鸳鸯谱。”
“这位是我的孙儿,树沉。你不在嘛,我觉得无聊,就喊他来陪陪我。”
随叫随到,会哄老人。
会哄老人,就会哄女人。
梁素娥的视线和林树沉对上,他微微点头示意,平朗沉和地称呼她一声梁奶奶。
声音好听,“l”、“n”也能分得清。
“点呀?”梁素娥说:“为什么不点?”
“对了,做什么工作呀?”
这话一问,倒是把两个人同时给问沉默了。
正经工作么,暂时没有。
暂时,只是暂时的。
余书伦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一口气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是博士后,目前在洛京大学担任客座教授,那个环境学院的院长嘛,来求他好几回,我就跟他说啊,虽然授课次数比较少,但有个教授的称呼掌掌门面也是好的,对吧?”
“另外呢,他也经常被一些社会机构、公益组织、行业学会什么的,请去给那些企业家、高管上课。”
“对了,他祖父,就我那个前夫,上个月不是刚死嘛,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为了庆祝他死我前头,我不是还请了全班同学去泡温泉嘛。我那前夫虽然生前干了太多缺德事,但最后还算有良心,把大部分都留给他了,他很快就会接手拥有两百家子公司的大型集团化公司,去担任集团总裁。”
这次轮到梁素娥沉默了。
“那、那这还能点吗?”
两道声音同时回答了梁素娥:“能。”
一道脆亮,一道清沉。
梁素娥愣了愣,随后笑得相当慈眉善目。
梁素娥和余书伦不同,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托嘉禾的福,她住上了从来不敢想的高档小区,嘉禾还给她在小区里的老年大学里交了学费,她现在在读老年大学,余书伦是她的文学老师,她们亦师亦友。
“什么束啊?”梁素娥问起具体名字。
“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枣树的树。”
“哦哦,树沉,随你的偶像周树人,姓树啊?”
“树沉……”
“哦,随你的偶像姓树人。”
余书伦:“……能不能随我的偶像姓,不是,他能不能不随我的偶像姓?”
“那他姓什么?”
“姓林。”
“姓林,那他小名叫什么呀?”
“小树。”
-
林树沉静静地看着两位长辈。
两位都是灰白发色,一位卷曲,一位是直发。
穿着也是相似的款式,同色系的宽松衬衫。
飞行航迹在刚才的漫天彩云里耕出来一条云朵栈道,栈道一侧浓缩的云层被挤压得扁平,有如发胀的多色琥珀,跃跃欲开。
在这静谧的琥珀流光里,远远奔跑过来一位女孩。
随着距离的远近,她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梳得简洁的辫子随着疾步的动作虚虚松散,发尾顺滑地披到肩膀上,幅度轻缓地振荡,几丝湿腻的发丝黏在额前,白皙的皮肤透着清丽的光泽。
她喘着气儿站定,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搭在胸口,一截雪白的颈项从衣领钻出,她矮身下去,蹲在轮椅前,未有只字半语,一把抱住珍重的亲人,环圈住亲人的手臂纤瘦,指骨泛白,情绪流露得真实,因真实而明媚生动。
纵是昨天才和她刚刚见过面,林树沉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过往只存在于他心里的那道鲜活的生命力,与眼前的女孩完完全全重叠了起来。
不同于往常的每一回想起她,此刻,他的心绪波动,如风起时的潮浪,水浪汹涌如洪,一声一声,掀过了更高处。
-
直到亲眼看见梁素娥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衣也没皱,脸也没脏,赵嘉禾悬着的心才是真正地一松。
赶在赵嘉禾开口之前,梁素娥主动交待:“我是有错,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都是伦宝出的主意,你要是骂我,你也得骂她。正好她家孩子也在,你们聊聊吧。”
余书伦顺着梁素娥的话,语重心长:“嘉禾,我这个年纪已经不起骂了。”
她指向对面:“你要骂我,那就骂他。”
赵嘉禾顺着余书伦的视线看过去:“……”
世界这么小吗?
天边的云雾和彩霞都不见了,夕阳谢幕。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两位长辈说要去上晚自习,一同往培训教室的方向走去,一位驾驶着轮椅,一位走在她身侧。
目送着两位老人走进培训教室后,赵嘉禾的视线重新收到眼前来。
林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了身。
他垂眼看她,浓密的眼睫毛像春茶的嫩芽炒制成紧结的条索状,长睫下,他一双深邃的眼,目光温热,看她时带着淡淡的笑意。
“骂吧。”
“嗯?”
“我准备好了。”他说。
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宠溺。
赵嘉禾微怔,是她敏感了吗?
雨后的风,送来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晚风轻轻晃啊晃,湖水摇呀摇,她借着风轻语一声:“那就豁免你一次。”
“赶时间吗?”
“你呢?”
“我今晚会住在这儿。”
两人几乎是同声:
“介意跟我一起用餐吗?”
“我们要不要一起用餐?”
“我订餐厅?”
“不累吗?”林树沉:“不如,就在这儿吃顿简餐?”
那就再好不过。
两个人先后坐了下来,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赵嘉禾把手机平放在塑木桌桌板上,换了个方向后推过去,林树沉和她对视的视线没有收回,他没有看向手机的饮品单,而是看着她,问:“嘉禾想喝些什么?”
菜单上第一道饮品是苏打水,那就——
“苏打水吧。”
“要不要换成菠萝汁?”
赵嘉禾仍笑,眼睛晶晶亮亮的:“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在笑,赵嘉禾笑容明快,而林树沉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心总能记住。”
赵嘉禾的心慌乱漏了几拍。
不给她寻根究底的机会,林树沉径直换了话:“吃过这里的简餐吗?”
“嗯,吃过。”
“A餐还是B餐?”
咖啡站每天会提供两种简餐,一种是素食餐,一种是荤食餐,考虑到对面坐着的人是素食主义者,赵嘉禾要了A套餐。
“嘉禾按照自己的饮食习惯点餐就可以。”
赵嘉禾表示饭菜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至于吃什么,在哪儿吃,并不会让她觉得为难。
听她这么说,林树沉有些意外,很少有人在饮食方面能够与他同频,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也没再坚持什么。心里头关于和他一起吃饭,或许会成为她的负担的想法也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赵嘉禾的视线里,林树沉的纤长眼睫垂下,宽大的手掌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手指又长又直,指骨的骨节却粗大,指甲修剪得钝圆,仅用三根手指就将她的手机屏幕完全遮覆。
他不是爱说话的性格,淡淡的,指腹轻触着屏幕,大约是加购了两三样食物后,食指随后折收起,麦色的手背上血管纵横迂曲。
等待服务员上餐的期间,两个人有些没话,为了避免气氛趋于尴尬,赵嘉禾主动找着话题聊,话术玲珑有余,可林树沉却听出她几丝淡淡的疲倦。
林树沉想起那日京古寺,她手里攥着的祈愿条,他当然知道那是她朋友的心愿,但生活常常张冠李戴,充满风趣幽默。
家庭闹剧的发生,仓惶而无力接受的姐弟单恋。友情之上,爱情未满,和她存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暧昧关系的男人以一句打算离开中国,毫无征兆地单方面宣告了暧昧期的终止。突如其来的分别期,没有给她留有任何缓冲的余地。当场接受,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断崖式?她刚做好了分别期的心态调整,可那位本该体面说着告别的男人,却在正式的告别之前又先向她告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