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话以后沈小骥就回去了。
陈暨看了她一眼。
她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什么也没说。
陈暨也接着玩他手上的发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晚自习结束陈暨照旧送她回宿舍,然后他再回家,这一周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一直坚持要陪她从白天到黑夜,除了闭上眼的时间,他都要陪她。
回宿舍的路大概有个五六百米,也要走一小段,他们两个人安静的走在一起。
路上三两的行人从他们身边快速穿过,一个两个都急着回宿舍休息。
唯独他们两个不急。
月色把不远处的宿舍楼的轮廓描得柔和,到了夏季,墙根下的青苔浸着夜露,散发出潮湿的青草味。
沈小骥和陈暨不挨着人群走,舒缓的呼吸隔绝了远处的喧嚣,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道路里轻轻回响。
她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和陈暨说这件事。
到底怎么说,她才能笑着说出来,也让他能笑着接受呢。
好像太难了。
路灯把石板路浸成暖黄,树影在地面织成细碎的网,视线里,风卷着槐香的气息擦过她的发梢,陈暨似乎感觉到了她在走神,问了她一嘴:“你怎么了?”
沈小骥身子一抖,然后低下头:“我有些话想和你讲。”
“什么话?”
“......”
“嗯?你讲啊?”
“你等等,我还没想好。”
陈暨见她没想好怎么说,也不问了,只是默默护送着她。
反倒是他有话要说。
“我暑假要回去一趟。”陈暨就先说。
沈小骥顿了一下:“回去做什么?”
“八月我就成年了,我得回去处理一下我妈的遗产,别被人抢了。”陈暨简单明了说道。
听到是这种事,沈小骥一时也有点担心他,犹豫道:“你…你行吗?”
陈暨笑了一下,偏头看着她:“我有什么不行的?我很强的好吗?”
沈小骥见陈暨说这话的表情里有不屑与无所谓的狂妄。
可他到底心情如何,她也不得而知。
这些事,她也不太好问。
只能不多嘴说了。
到了宿舍楼下,陈暨就没继续往里走了。
这里到处都女生,不好再进去了。
沈小骥和他站在离门口远一点的地方,面对着彼此。
陈暨看了会儿她,问她:“明天放假了,需要我帮你搬宿舍里的东西吗?”
沈小骥说:“不用,我父母会来帮我搬。”
“你父母?”陈暨有些怔愣,一般住校生放寒暑假,回家除了带点衣服也带不了别的,那点东西,需要父母过来吗,所以他又问,“是要搬很多东西吗?”
沈小骥只是垂着眼眸,背着书包文静的站在他面前,轻声说:“反正不用麻烦你了,你明天考完出了考场就回家吧,你…不用来找我了。”
陈暨有些迟疑,没急着吭声,过了会儿才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
沈小骥抿着嘴,不敢看他的眼,突然说:“陈暨,有些话,是不是我不用说你也会懂。”
陈暨缓慢问她:“什么话?”
等了等,沈小骥这下抬起眼眸了:“我说,你明天不用来找我了,而且,我爸妈会来帮我收拾东西,带回家。”
陈暨看着她明亮闪烁的笑眼,明明是在笑,却不知哪里有不一样。
只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她的话也很怪。
无名的。
仅仅只是说不用帮她搬东西这件事吗。
陈暨仔细想了想,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忽然认真地问道:“今天卢老师下课找你说了什么吗。”
沈小骥一愣,低着头,指尖微微发僵。
陈暨其实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他会想,以他对她的敏感程度,很多东西一个眼神就能感觉出来。
今天她本来一直好好的,看起来心情也不差,从卢艳红叫她出去她红着眼睛回来以后,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就问她:“是不是老师又说我们两个什么了?又怀疑我们早恋?”
她说:“没有,不是。”
“嗯,那是什么。”陈暨挺平静地说,一点也不急。
沈小骥在思考,她微微出神,看着他身上的某个部位,整个人都呆愣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没想通。
可她看着陈暨平静的脸,想了想,就想通了。
只是一场小分手、小离别,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生死离别,有什么的。
陈暨一定会理解,他没那么无理,他特别懂理。
沈小骥抬头看向陈暨,终于正式地告诉了他这件事。
她正声说道:“陈暨,我要转学了。”
陈暨微微愣住,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小骥依旧笑的那么灿烂。
没有一丝忧伤和遗憾。
陈暨也不见有什么大反应。
他说:“转学么。”
她回道:“嗯。”
他问:“为什么。”
她说:“权衡之后。”
他们又在无声中保持着沉默的姿态。
也在无声中保持着平静的感应。
沈小骥觉得陈暨漆黑的眼睛会说话,也觉得陈暨的眼睛能读懂她眼睛里的话。
她的话一定好难懂。
但是陈暨不问,只是默默的、用力的去读懂,哪怕没懂,也不说什么。
不知为何,他笑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话:“考虑很久了吗?”
沈小骥:“嗯,考虑很久了。”
陈暨反应过来了,点点头:“那就是考虑清楚了。”
沈小骥确定地告诉他:“是,很清楚。”
他们两个都低下头,默默想着。
陈暨是聪明人,这是他身上永远撕不掉的标签。
哪怕他曾幼稚过,不成熟过。
理性的大脑永远是人们所追求的、崇尚的。
人一辈子都在学着如何变得理性。
而拥有理性思维的人,也在学着如何保持理性。
是这样的。
她和陈暨就是这样的,她终于学会理性,陈暨也一直在为了她保持着理性。
是这样的,不是吗。
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亮着冷白的光,映得玻璃门上凝着的薄露格外清晰。
看到贩卖机亮了,就知道这条不太长的路已经走完了,因为宿舍门要关了。
陈暨要和她分别了,和她抱了一下。
就浅浅的一个拥抱。
沈小骥忍着泪水和他挥了挥手,最后和他说了声:“快回去吧。”
陈暨自从听完她说的话后,就从头沉默到尾,无声的沉默是他对沈小骥诉求无声的抗议。
直到这一刻,陈暨才终于回应下来,深吸一口气,说:“好。”
也好,这样她就不会被他拖累受到伤害了。
沈小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暨就站在原地,眼里藏掖着男孩们少年时期都不敢轻易展现出来的眼泪,和她挥了挥手。
沈小骥看着他温暖的笑,便懂了,也放下去放心的走了。
回过头时眼泪却已经落下来。
但她是笑着哭的。
因为。
有些人,不用多么复杂的方式去相处,一杯热水的温度,就够熨帖彼此的沉默。
有些人,不用多么大声的声音去表达,眼底藏着的星光,就能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有些人,不会在乎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缘由,只会把你的笨拙接住,再轻轻抚平褶皱。
有些人,不用多么惊奇的相遇,或许只是与开学第一天路过讲台的他惊鸿一瞥,便定格了漫长岁月。
也自然不用多么热烈的告别,一句包含着“下次见”的辞别,就藏着余生都能相见的默契。
“陈暨!”
站在原地眼神失焦的少年抬起头。
少女站在走廊尽头处,昏暗的夜模糊了她湿润的脸庞。
她带着激动颤抖的嗓音大喊:“下次见!”
少年惊愣在原地,远远的,也对她扬起微笑,最最温柔的,看着她。
嗯,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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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后一天的一大早沈小骥就要收拾行李离开邱县了。
沈福祥早就和她交代好了,说她以后就住二叔家里,自己和李秀帜每隔一个月来看她一次,身体不适要及时给二叔讲,要在学校里用功读书,最后这一年,无论如何都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不可以再放纵自己了。
沈小骥全部答应了下来。
去往机场的路上,她再次坐上小轿车的后坐,开着窗,吹着来自西北方向的风,想着同一个方向的人。
眼睛早已经流干了,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也不用再流泪了,因为她要学着不哭了。
昨晚收拾完宿舍的东西回到家后,沈小骥和陈暨发了最后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