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00)

  景泽很快发现,她的师尊除了那张脸好看得惊心动魄之外,其余的简直一言难尽。

  尤其是脾气,凶,特别凶,凶得丧心病狂!

  成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永远面无表情,景泽住进广寒宫阙整整五天,就没见他笑过一次。她甚至暗地里怀疑师尊是不是脸上那几根笑筋先天没长全。

  吃的方面更是惨绝人寰,没有红烧排骨,没有酱香肘子,没有糖醋里脊。

  每顿饭端上来的都是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膳,黑乎乎绿油油的,味道比黄连还苦。景泽含着泪往下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御膳房那盘金黄酥脆的炸鸡腿。

  睡的床更离谱,那是一张寒冰铸成的玉榻,每晚躺上去冷得她直打哆嗦,裹了三层被子都捂不热不说,翻个身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师尊还不许她熬夜,广寒宫阙里有只通体橘黄的灵兽,长得像猫又比猫大了好几圈,毛茸茸的尾巴能盘成三个圈。师尊管它叫“天师大人”,指派它昼夜盯着景泽,只要她亥时过后还不熄灯,天师大人必定迈着优雅的猫步飘去琉霜水榭告状,然后第二天景泽就得被迫早起一个时辰练功。

  好在她天赋确实不错,师尊布置的吐纳运气口诀和基础剑招,她学得又快又好,倒也没挨过什么重罚。可天赋归天赋,累也是实实在在的累啊,她才七岁,还是个需要长身体的孩子啊!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八个时辰都被师尊盯着练功,吃喝拉撒都在规矩的框框里。

  吃不饱、睡不好、玩不了,这种日子她坚持了不到七天就彻底崩溃了。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天师大人不知跑到哪儿巡视去了,景泽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悄悄推开窗翻了出去。

  她抄小道摸到了墙根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纵身一跃翻墙逃走。

  一回头,天师大人正蹲在她身后的假山上,两只圆眼睛气鼓鼓地盯着她,尾巴尖儿还一下一下地甩着。

  景泽心头一急,脑子转得飞快,朝它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嘘——!天师大人,沉渊宫里有好多好多鱼呢!你想不想吃?我回去给你带一筐回来!你就当今晚没看见我,不要告诉师尊好不好?”

  天师大人歪了歪脑袋,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

  景泽见它没反应,大喜过望:“不说话就是答应了!谢谢你天师大人!我一定给你带最好的小鱼干!”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上跳,结果后领一紧,整个人被天师大人叼着衣领提了起来。

  那天师大人将她甩到猫背上,四蹄生风,驮着她就朝琉霜水榭的方向狂奔而去。

  景泽趴在它背上,手忙脚乱地揪住它颈间蓬松的黄毛,又急又气地骂骂咧咧:“喂!没人告诉过你,你很没有猫性么!做猫怎么能这样!我都答应给你带小鱼干了!你居然出卖我!你给我停下!不准去告状!”

  夜风把她的喊声扯得支离破碎,天师大人充耳不闻,长尾在身后高高扬起,跑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广寒宫阙(二) “喜欢!多

  冰湖的水面平滑如镜, 月光在寒烟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

  纥奚时砚坐在湖边的木榻上,手边那根青竹钓竿纹丝不动。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并未回头,只淡漠地吐出两个字:“逃跑?”

  景泽跪在地上, 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师尊……徒儿知道错了……”

  天师大人蹲坐在她旁边, 橘黄的尾巴高高竖起, 猫眼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纥奚时砚瞥了它一眼, 随手将钓线上那尾银鳞闪烁的肥鱼解下来, 朝它面前一丢。天师大人当即“喵”了一声,叼起鱼兴高采烈地蹿到廊柱后面, 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景泽余光瞟见这一幕,气得牙根发痒, 在心里把天师大人骂了八百遍, 没出息的东西!一条鱼就把你收买了?师尊给的鱼比我给的小鱼干香?我好歹还许诺你一筐呢!你这猫心也太容易被收买了!

  纥奚时砚将钓竿搁在一旁,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念在你主动认错的份上, 罚你明早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练功。”

  半个时辰?!

  景泽只觉晴天霹雳, 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苦着脸哀嚎道:“还要早起啊师尊!再早起下去我都不用睡觉了!您要不……罚我点别的吧?抄书也行,打扫宫阙也行,就是别让我再早起了……”

  纥奚时砚终于偏过头来,目光凉凉地扫了她一眼:“你是来拜师修行的, 还是来睡觉的?昨日为师传你的那套吐纳法, 你掌握了?”

  景泽张了张嘴,又闭上,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她垂下眼帘, 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回师尊……徒儿还不曾掌握……”

  纥奚时砚冷哼一声:“不曾掌握还好意思讨价还价?”

  景泽不敢吭声了,只得跪着挨训。

  这次逃跑被逮,连累她吃了不少苦头。可景泽的性子生来倔强,哪里是挨一回罚就能老实下来的?后来的日子里,她又陆陆续续逃跑了三次。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特意在路线上绕了几个弯,甚至还学会了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自认为天衣无缝。

  结果三次逃跑,三次都被天师大人抓了个正着。那灵兽仿佛在她身上装了追踪符似的,无论她藏在假山洞里、爬上树梢、还是混进荷花池里只露个脑袋出来换气,天师大人总能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她身后,阴魂不散。

  纥奚时砚知道后勃然大怒,罚她把那本厚厚的修行典籍从头到尾抄十遍。景泽这辈子连拿笔都嫌累,何曾吃过这种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含着泪老老实实地伏案抄书。从此她的日子就变成白天练功练到手脚发软,晚上抄书抄到指尖发麻,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这样暗无天日的苦日子,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景澄终于亲自来广寒宫阙看她。

  那天天气难得放晴,日光从金色禁制外滤进来,落在琉霜水榭的回廊上。景澄一袭竹青锦袍,步履轻快地穿过曲径,远远便看到阿泽正在湖边练剑。

  她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原先圆鼓鼓的双颊收进去了些,倒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了不少。

  纥奚时砚照旧坐在那把躺椅上,头也不抬,话里带刺:“太子这么快就心疼了?”

  景澄朗声笑道:“怎么会?阿泽以前身上肉多,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身上的肉结实了不说,瞧着精神了不少呢!”

  换作从前,景泽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跳起来反驳说:“谁身上肉多了!我那是脸圆了一丢丢而已!你懂什么!”

  可这回,她听到兄长这么说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便又垂下了眼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反驳。

  景澄对她这副反常的沉默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扭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一个月下来,阿泽显然沉静了许多。

  纥奚时砚并不打算给兄妹俩太多叙旧的工夫,淡淡开口:“既然太子没有心疼,往后就少来本座这儿吧,天色不早了,本座就不送客了。”

  人家都下了逐客令,景澄也不好赖着不走。他来到景泽身边,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阿泽,你乖乖的,兄长日后再寻机会来看你。”

  景泽听到“走”字,心头猛地一缩。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兄长……能不能别走……”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那尾音还是止不住地抖。

  景澄没听出她情绪的异样,只当她是寻常撒娇,反而打趣道:“哟,之前住在沉渊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黏我?现在知道兄长的好了?哼哼。”

  纥奚时砚坐在冰湖边,耳朵将兄妹俩的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中。

  他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景泽终于憋不住了,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紧接着,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景澄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兄长带阿泽走吧……阿泽以后会乖的……阿泽再也不顽皮了……阿泽什么都听兄长的……求求兄长带阿泽走……呜呜呜呜……”

  景澄从未见她哭得这样伤心过,心头一紧,慌忙用袖子替她抹泪:“怎么哭成这样?快跟兄长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纥奚时砚握竿的手一顿,扭头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正看见景澄手忙脚乱地给哭成泪人的景泽擦脸。

  景泽毕竟才七岁,哭起来也还是孩子式的哇哇大哭,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抽抽噎噎地断断续续道:“我在……我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我每天都要练功……饿肚子也要练……睡不好也要练……晚上还要抄书……有好几个晚上……我都没有睡觉……我一个人睡觉害怕……我对这里不熟悉……我天天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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