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奚时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这回他打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替她擦脸。帕子覆上去的时候,景泽在梦里“唔”了一声,睫毛轻轻颤了颤。纥奚时砚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把她脸上沾着的灰、嘴角的糕屑、还有刚才打架时蹭到的尘土,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
帕子放回盆里时,原本澄澈的水已经变成了浊黑色。纥奚时砚望着那一盆脏水,忍不住摇头叹气,一个灵昭国金尊玉贵的皇室公主,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跟在泥塘里打过滚似的?
他一面在心里腹诽,一面继续替她擦拭手脚。景泽小时候生得白白胖胖,脸颊肉嘟嘟,大眼睛圆溜溜,任谁见了都想捏一把。虽说如今瘦了些,可那圆润的轮廓还在,睡着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特别可爱。
纥奚时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上去捏一下的冲动。
这丫头不调皮的时候,倒确实有几分乖巧的模样。
怕她半夜醒过来耍酒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纥奚时砚当晚没有离开。
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闭目养神。
夜很漫长,冰湖的水声在远处潺潺流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直到天色将明、晨光熹微,纥奚时砚掐着景泽快要醒来的时辰,才无声无息地起身离去。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秋天来了又深了,广寒宫阙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金黄。景澄掐着日子一算,阿泽的八岁生辰快要到了。
他趁着午后无事,亲自来到广寒宫阙面见纥奚时砚,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仙君,阿泽的生辰快到了,我想接她回去过个生辰,过完便立刻送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纥奚时砚正坐在冰湖边喂天师大人,闻言头也不抬:“她这个月的修为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想过生辰?”
景澄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他搓了搓手,赔着笑道:“可她每年生辰我们都会给她大办的,今年若是不办,她怕是会难过好一阵子……”
见纥奚时砚不接话,他又急忙补充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仙君您就通融这么一回,就一天,真的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纥奚时砚终于放下手中的食盒,冷着脸转向他:“本座说过,只有她修为有所精进,本座才许她放一日假。她这段时间浑浑噩噩、心浮气躁,半点长进都没有,太子非要逼本座给她准假,要不太子自己来教她算了?”
景澄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急道:“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仙君误会了!要不这样吧,等她生辰那天,我把大家送的礼物都放到广寒宫阙门口,仙君替我转交给阿泽,这总可以吧?”
纥奚时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太子是非要跟本座过不去么?修行之人本该清心寡欲、摒除外缘,你倒好,拿一堆身外之物去诱惑她,敢问太子是否还记得,当初将她送到本座这里来时,你许下的那些话?”
景澄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当然记得,他说过,只要仙君肯收阿泽为徒,他绝不心软,绝不中途反悔,绝不干涉修行。
他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只得长叹一声,肩膀垮了下来:“……既然这样,那就听仙君安排吧,我不多说什么了。”
纥奚时砚背过身去,黑色的衣袍在湖风中微微拂动,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太子慢走,本座就不送了。”
景澄从他背影上收回目光,恭敬地一拱手:“告辞。”
广寒宫阙又恢复了寂静,纥奚时砚在湖边站了很久,湖面映出他淡漠的面容,以及孤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广寒宫阙(四) 师尊,你不
但见修竹万竿, 碧叶如洗,风过处竹梢摩挲,沙沙作响。景泽便在这竹林之中修行,脚下是松软的积年落叶, 头顶是筛落的碎金日光, 远远瞧去,真个是岁月静好, 一派仙家气象。
前些日子, 纥奚时砚把赤火指法的口诀和心法传给了她, 并亲自在她面前演示过一遍。
只见他指尖轻弹, 一簇赤红色的火焰便腾空而起,在空中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凤, 盘旋了一圈便倏地消散,灼热的气浪扫过景泽的面颊, 惊得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满眼都是震惊和羡慕。
哪知临到自己手上,才知看时容易做时难, 此话半分不假。
她已在竹林中苦练了五日,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 在那里戳来戳去,指尖都快磨出了薄茧,却连一簇豆大的火苗也弹不出来。偶尔好不容易冒出一缕比烛火大不了多少的明光,还不等她欢喜, 那火苗便如惊弓之鸟, “噗”的一下缩了回去,再也寻不着半点踪影。
纥奚时砚每日都会定时来检查她的掌握情况,若是上一个法术练得好了, 便教下一个,若是不合格,便继续打磨,直到练透为止。然而纥奚时砚并不会一直守在她旁边盯着,他总把监督的活儿丢给天师大人。
那只通体橘黄的灵兽经常蹲在竹林边的石头上,尾巴盘成一圈,圆滚滚的眼睛懒洋洋地眯着,瞧着一副“我可是在认真监视你”的派头,实则大半时间都在打盹。
这一日,景泽已经练了整整一个上午,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老大一片。她试了又试,指尖的火苗始终忽明忽暗,稳定不下来,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倒在竹叶堆里,双手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对天师大人抱怨:“天师大人,赤火指法怎么这么难啊!我感觉我的手指都快被我自己戳折了,它还是不听使唤!”
天师大人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胡子翘了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抑扬顿挫的“喵”。
景泽跟天师大人相处了几个月,已经能精准地从它“喵”的语气里判断出它此刻的意图。方才那声拉长了的“喵”,尾音上扬,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嘲讽,翻译过来大就是“你特么真笨”的意思。
景泽低头揪着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地薅,闷闷不乐道:“天师大人,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师尊传我的赤火指法,我都练了这许多时日了,还是半分长进也无,照这般速度下去,我生辰那日,定然是放不了假了……”
天师大人抖了抖耳朵,没有应声。
景泽越想越焦虑,把手里薅碎的草往地上一撒,满心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放不了假的话,我就过不成生辰了!见不到兄长也见不到江染他们!那可怎么好!”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不成不成!我得加紧练!我就不信了!今日定要把这劳什子指法练出来!我……我定要好好过这个生辰!”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将灵力凝于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催动心法,弹指、收势、再弹、再收……竹林间,小小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反复起落,竹叶被她的掌风带得簌簌飘落。
纥奚时砚就站在不远处一丛密竹的阴影里,负手而立,将景泽方才那番自言自语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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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景泽的生辰。
清晨第一道天光自窗棂缝隙漫入屋内,景泽睁开双眼,心头沉甸甸的,那赤火指法她始终未能修成,依着师尊定下的规矩,功法未有进益便不许放假,今年的生辰,怕是注定落空了。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寒冰床上爬起来,对着铜镜把头发胡乱拢了拢,耷拉着眉眼穿戴整齐,准备像往常一样去竹林练功。
她伸手拉开房门,忽然眼前一黑,鼻尖“砰”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景泽吃痛,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门前立着的人影,心底骤然一紧,连忙敛了神态,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徒儿见过师尊。”
纥奚时砚垂眸看她,面无波澜,声音淡淡的:“这般大清早,要去往何处?”
景泽老老实实答:“回师尊,徒儿起晚了,这就去竹林练功。”
昨晚她一想到今年生辰要一个人过,见不到兄长、见不到小伙伴、连口热乎的像样饭菜都吃不上,心里便难受得紧,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很久才睡着,是以今日晨起,反倒比往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满心忐忑,正要转身逃去竹林,纥奚时砚却忽然开了口:“小泽,你想不想去人间看烟火?”
景泽脚下顿时定在原地,猛地抬起脑袋,一双眼眸瞬间亮如星火,脱口应道:“弟子想!”
纥奚时砚宽袖轻轻一挥,清冽充沛的灵气瞬间裹住二人周身,景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脚下腾空而起,不过转瞬之间,周遭景物已然全然改换。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石板街道上,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红彤彤的灯笼从檐角一路挂到了街尾。人潮如织,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从她身边走过,有说有笑,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