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说两句吧!”小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场中,江染大吼一声,攥着树枝朝景泽冲了过去。景泽不甘示弱,同样大吼一声,迎面而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脚步踩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泥土,带起的气流把落叶卷得翻飞起来。
就在即将碰撞的最后一瞬,江染忽然把手里的树枝给扔了。
景泽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把树枝丢了。两人手里没了家伙事,便赤手空拳地扑在了一起。
小凌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俩把树枝扔了干什么?那这树枝从头到尾起到了什么作用?”
乘风挠着后脑勺苦思冥想了好一阵,最后以一个极其凝重的表情下了结论:“起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吧。”
场上,景泽和江染已经扭打成了一团。景泽腰身一拧,借着巧劲翻身把江染骑在身下,一手揪住他额头上的碎发使劲往后一扯,居高临下地逼问:“服不服!”
江染吃痛地龇牙咧嘴,却不甘示弱地一个鲤鱼打挺猛地翻上来,反手把景泽压住,气喘吁吁道:“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该我问你了吧?服不服!”
景泽被他压在身下挣了两下没挣开,气急之下一低头,照着江染的小臂就咬了下去。
“嗷!”江染惨叫一声,“景泽你属狗的吗!怎么还带咬人的!”
景泽咬得死死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你先松手……我就松口!”
江染疼得直抽冷气,一怒之下也低下头,对着景泽的小臂狠狠咬了一口。景泽顿时疼得倒抽一口气,揪住江染头发的力道反而更大了:“江染!你给我松口!”
“你先松!你松了我再松!”
“你做梦!你松了我才松!”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在另一个肚子上,一个骑在另一个背上,互相咬着对方的手臂,谁也不肯先低头。四条腿缠在一起,头发也绞成了一团,狼狈得跟两只在泥潭里打架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这一幕实在谈不上什么赏心悦目,小凌捂着脸不忍直视:“这是两个修行六年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这也太不符合他们的年纪了吧!打个架打得跟三岁小孩抢糖吃一样!”
乘风双手捧着脸,厚着脸皮替他们开脱:“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嗯,一定有。”
就这样,两人僵持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从短拉成了长,乘风和小凌从兴致勃勃看到昏昏欲睡,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
乘风蹲在他们面前,用树枝戳了戳江染的脑门:“我说二位,你们还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小凌也急了:“是啊,再过会儿天都要黑了,你们难不成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起来胳膊上多两个牙印,好看么?”
闻言,江染和景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倔强,谁也没有先松口的意思。小凌叹了口气,转而劝江染:“江染,你看你上次不是赢了一回么?这次就让让景泽呗,大丈夫能屈能伸。”
江染纹丝不动,咬得更紧了。
小凌又转头劝景泽:“景泽,要不这局你让江染赢?反正你比他厉害大家都知道,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对吧?”
景泽含糊地吐了两个字:“不行!”然后加大了咬合的力道,江染疼得眉头都拧成了麻花,却也不甘示弱地回咬了一口。
乘风和小凌相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
临走前乘风还回头丢下一句:“你们慢慢咬,我们先回去吃晚饭了,明天要是还有气儿,记得来老地方找我们。”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草地上那两个人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纹丝不动。
最终,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景泽的牙根酸得实在是受不住了,“嘶”了一声松开了嘴。
江染立刻也松了口,翻身坐起来揉着胳膊上的牙印,龇牙咧嘴地抱怨:“你属狗的!铁打的狗!”
景泽一边揉着被咬得发红的手臂一边踹了他一脚:“你才属狗!你全家都属狗!”
天色已经暗了,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凝成一团墨影。景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望着沉渊宫的方向心里盘算了一下,秘密基地离沉渊宫比离广寒宫阙近得多,加上师尊还在闭关,回不回去也没人查,索性今晚回沉渊宫住一晚得了。
更重要的是,她实在太想念沉渊宫膳房的手艺了。
六年来广寒宫阙的伙食水平一如既往地稳定,苦的,黑的,绿的,没味道的,一股药渣子味的。每次端起那只小玉碗,景泽都觉得自己在喝某种被下了毒的毒药。
她抬脚便往沉渊宫的方向走,江染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喂!明天还来不来!”
“看心情!”
景泽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暮色里。
·
沉渊宫的门一迈进去,景泽便愣住了。
宫道两侧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崭新的红绸灯笼,从枝头一路垂到地面。宫人们提着灯盏来来往往地奔走,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抬着果盘,还有人踮着脚在廊柱上挂彩色的丝绦,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旋即涌上满腔欢喜,这是兄长要过生辰了!
每年的惯例,不论是她过生辰还是景澄过生辰,沉渊宫都必定要大办特办。但由于景澄的朋友比她的朋友多出一大截,是以兄长的生辰总是比她的更热闹三分,宴席能从沉渊宫的正殿一路摆到花园的荷塘边,觥筹交错间能听到四面八方的说笑声。
可景泽转念一想,又犯了愁,兄长生辰,她该送什么礼?
往常那些年,她要么直接甩手要什么送什么,可如今她都十三岁了,再这么没心没肺似乎说不过去。
她一面盘算一面往里走,绕过几道朱漆宫门,来到了太子宫的院墙外。
殿内灯火辉煌,笑声一阵接一阵地涌出来,那是景澄的朋友们又聚在一起了。
景澄这个人做太子做得跟别人都不一样,身上没有半点储君的架子,待人接物温和得如三月春风,既能跟朝中重臣谈治国方略,又能跟帝都的世家子弟们蹲在墙根下赌蛐蛐。他的朋友遍布整个帝都,隔三差五便有三五好友登门造访,喝酒谈天,不亦乐乎。
殿里头热闹,全是年轻男子的说笑声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景泽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不好贸然闯进去,便在殿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盘腿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琢磨礼物的事。
月色清朗,晚风温柔,白天跟江染闹了一下午本就累得够呛,她靠坐在墙角的红砖墙上,上下眼皮不知不觉就开始打架了。
她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最后还是抵不过汹涌的倦意,靠着墙壁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道和煦而熟悉的声音从头顶飘落下来,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阿泽?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景泽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一看,景澄正站在她面前,身形被殿内透出的烛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
景泽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径直越过他往殿内走,边走边道:“怎么,兄长不欢迎我啊?”
景澄跟在她身后,眉间浮起一丝担忧:“你回沉渊宫来,仙君他知道么?”
景泽大摇大摆地走进景澄的书房,一屁股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坐下来,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时,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噜”响了一声。她揉着肚子理直气壮:“兄长你先别管这个了!我快饿死了!还没吃晚饭呢!”
景澄望着她那副饥肠辘辘的可怜模样,摇头失笑,转头吩咐杨灯去膳房传膳。
景泽又连忙补了一嗓子:“要有糖醋小排和清蒸鲈鱼!别的可以没有,这两样必须有!我最爱这两样了!”
杨灯笑着应声去了,景澄在书案后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打量着她:“你每次回沉渊宫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实在好奇,广寒宫阙里的伙食到底有多差?”
景泽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蔫成了一滩,有气无力道:“兄长有空自己去吃一顿就知道了,保准你吃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景澄虽然好奇,但也知道纥奚时砚那脾气,怕是没那么容易请得动他同桌用膳。
他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你此番回宫来,总不能光是为了吃吧?”
景泽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这不是想起兄长生辰快到了么,我专门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景澄挑眉,将信将疑地凑近了些:“稀奇啊,我还以为你成天跟在你那师尊屁股后面跑,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兄长了,没想到你还留着几分良心。”
景泽下巴一扬,骄傲地哼了一声:“那可不!兄长是谁啊?兄长是我亲兄长!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