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这个念头像一粒浸了水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发了芽。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说服了自己,若是能活着从殿里走出来,他便不再执着于什么飞升了。
他要寻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娶妻生子,安稳过一世凡人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那便是最好的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幽暗,窗牖被厚重的锦帘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间漏进几缕细细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淡淡的檀香,混杂着墨汁与陈旧纸卷的干燥气息,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铭脚步放得极轻,掌心稳稳托着那只盛满清粥小菜的木盘,一步一挪,如履薄冰。
说实在的,他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惧意。待他轻手轻脚绕过那面紫檀木雕花屏风时,脚步忽地一顿,心头那一丝惧意竟倏然散了个干净。
景虔端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单手支颐,微微偏着头,正闭目养神。窗隙中漏进的那缕光线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疲惫的轮廓。他眉目舒展,既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发愁,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静谧。
阿铭忽觉喉头一紧,他将手中托盘无声搁在案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有的已批,有的未批,朱笔御批密密匝匝缀在纸页边缘,字迹端方遒劲,每一处批注都透着十二分的用心。
奏章旁歪歪斜斜地摞着一叠关于治国理政与修行飞升的典籍,好几本摊开着,书页上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注。那些墨痕深浅不一,一望便知是翻阅了无数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阿铭怔怔地站在那里,忽觉自己从前对这位国君的所有想象都肤浅得可笑。他曾在民间听过太多关于皇帝的流言,说他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端坐深宫指点江山的伪君子,还说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寄生虫。
那些言之凿凿的传言像一把把钝刀,在他心里削出一个面目模糊而令人不齿的形象。可眼前所见,却将那些流言的画皮一剑挑破。
——这个人即便在盛怒之中,也未曾放下过肩上的担子。
阿铭鼻头一酸,也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景虔的眼睫轻轻一颤,那双温和而倦怠的眸子缓缓睁开。
景虔见到案前的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便了然于心。他嗓音有些沙哑,似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了:“你来了。”
阿铭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三日未曾进食,草民甚是忧心,陛下乃一国之主,万乞保重龙体。”
景虔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托盘上,清粥袅袅冒着热气,几碟小菜摆得齐齐整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将这三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失望与疲惫尽数从肺腑中排遣了出来。
他朝着阿铭勉强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朕这般不吃不喝闹脾气,可是有些孩子气了?”
阿铭站在他对面,脱口而出道:“人有七情六欲,心情郁结之时顺着本心行事,有何不可?与孩不孩子气何干?”
话一出口他才省起,自己这是在评议天子,依律当属大不敬。
然而景虔非但不恼,嘴角反倒弯了一弯,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松弛与亲近:“你让朕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景虔轻声念罢,望着他道:“朕自与你初见,便觉甚有眼缘,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仍是形同陌路,有些人初次相逢便如旧友重逢,你便是后者。”
阿铭心口一热,垂下眼帘道:“能得陛下青眼相加,是草民的福分。”
景虔朝他招了招手,命人添了一副碗筷进来。那送碗筷的小内侍偷眼觑了觑两人之间那份自然而然的融洽,心中对阿铭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二人隔着一张书案对坐,各自端起粥碗慢慢啜饮。
景虔显然没什么胃口,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忽地放下竹箸,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目光灼灼:“你还想修行么?”
阿铭握筷的手微微一滞。
修行,那是他自幼的执念,可此刻被景虔这样郑重地问起,他反而不由得踌躇了。
景虔看穿了他的犹豫,续道:“你天资卓绝,又逢这般盛世,若潜心修行,来日必能破壁飞升,勘破大道。朕瞧着你这块璞玉,委实心有不甘,断不能让你就此埋没在红尘之中。”
阿铭放下碗,嘴唇翕动:“陛下,草民……”
景虔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似是早料到阿铭在顾虑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牌,轻轻推到案上。
“你是怕进不了六大宗门?此事无须忧虑,朕已与那些宗门打过招呼,你只管持此信物前去,他们见了朕的令牌,不敢不收。”
景虔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阿铭,提醒道:“你这样的禀赋,绝不能白白糟蹋了。”
阿铭望着那枚玉牌,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舌尖却如鲠在喉,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景虔见他迟迟不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还是不肯接?你莫非要抗旨不成?”
殿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滞了一瞬,阿铭端坐在那里,望着对面那位三日未进水米、眼底犹泛着青黑的君王,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中,那只毛茸茸的小灵橘仰着脑袋舔他指尖的感觉,柔软又温热,带着一丝几乎令人心碎的信任。
阿铭缓缓伸出手去,将那枚令牌握在了掌心,轻声道:“……草民,遵旨。”
作者有话说:
唔~终于把前几天欠的章节补上了,手都敲酸了,难绷(那句话果然说得不错: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
第86章 一剑封喉 异类嘛,自
景泽听得入了神, 忍不住追问道:“所以……阿铭后来可曾成功拜入宗门修行?”
黑山道君微微颔首。
景泽双眼倏然一亮,她是真心实意为那个叫阿铭的少年欢喜,一拍手掌道:“太好了!阿铭既有这般天赋,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飞升!虽说过程曲折了些, 可好歹得偿所愿了!”
她说着扭过头, 推了一把身旁的天天:“你怎么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难道不为阿铭高兴?”
天天眉头拧得死紧,目光涣散地投向远处, 思绪早不知飘到了哪重天外, 对景泽的话恍若未闻。
便在此时, 黑山道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别高兴得太早, 他当年持着景虔的令牌,顺利拜入长歌宗后, 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难过一日。”
景泽一怔, 茫然道:“为何会过得艰难?他不是已经进了宗门么?”
黑山道君缓缓道:“长歌宗那些弟子, 多半是靠门路、靠钱财塞进来的,本身资质平平, 天赋有限。可阿铭不一样, 他根骨奇佳, 悟性远超同侪,你觉得,其余弟子能容得下他么?”
他略一停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讥诮:“就算其余弟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胸襟大度, 能容得下他,那长歌宗宗主呢?他的存在,每一日都在提醒宗主, 灵昭国的国君压了他一头!堂堂一宗之主,怎会甘愿日日对着这枚眼中钉?有时候人心便是这般复杂,一旦滋生出恶念与偏见,便如附骨之疽,再也剜不干净了。”
经黑山道君一番细述,景泽才渐渐明白,当年阿铭拜入长歌宗后,迎来的不是修行坦途,而是一场漫长而无尽的噩梦。
他自幼便对六大宗门怀着朝圣般的心思,拜入其中是他此生最大的夙愿,可当他真正踏进长歌宗的山门,才发现这地方盘踞的,哪里是什么修仙之士,分明是一群披着道袍的魑魅魍魉。
弟子们成日里不务正业,修行反倒成了最次要的事,他们做得最多的,是攀比谁购置的法器更为华贵,谁的家中又花重金买来了稀世灵草,谁的道袍镶了金丝银线,谁腰间悬的玉佩是千年暖玉……好好的修行之地,竟成了一帮纨绔子弟炫耀家底的斗富场。
长歌宗内部,弟子们暗地里按照家世厚薄,被分作了三六九等。
家中有钱有势的,吃穿用度自是极尽奢华,灵丹妙药管够,洞府独居清幽,法器随意挑选;家中寒酸的,便只能挤在漏风漏雨的偏舍里,连每日的粗茶淡饭都要看人脸色。
而那些富家子弟仗着资源充沛,又在宗门里说得上话,渐渐抱成了一团,盘踞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大多数普通弟子为了讨得一点残羹冷炙,争相去巴结奉承,久而久之,整个宗门的风气便烂到了骨子里。
而阿铭,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自然被一脚踩到了最底层。
他住的屋子又潮又暗,与好几个人挤在一处不说,宗门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身上堆。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挑水、劈柴、清扫演武场、擦拭法器架、给灵田除虫等等,有些差事本不该他做,可他生性老实,又不懂得弯腰去讨好那些贵族子弟,于是便成了宗门里最扎眼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