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23)

  谁知这消息长了脚,竟一夜间传入灵昭国皇宫, 落于景虔耳中。

  那景虔听罢始末, 霍然起身,一掌拍得御案砰然作响。

  须臾间, 一道金旨如龙, 破空直贯长歌宗山门:谁敢动阿铭一根手指, 朕便斩他满门!

  天家金口玉言,重于泰山,长歌宗上下就算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敢明着动阿铭了。

  但宗门不动, 仙阀世家岂肯善罢甘休?他们送子嗣入宗门修行, 图的便是青出于蓝、光耀门楣,如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最底层的外门弟子,竟能当众杀了金尊玉贵的世族公子还全身而退, 往后谁还敢把自家天骄送入宗门?于是大小世家联袂而至,数十位族老齐聚长歌宗,声若洪钟,勒令立斩阿铭,以正仙门纲纪。

  长歌宗被内外夹击,焦头烂额,再三向仙阀解释,阿铭头顶有景虔撑腰,非是他们不想杀,实是杀不得。

  这本是句实话,可话一出口,反倒把仙阀世家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彻底点炸了。

  他们早已飞升入道,寿元绵长,神通广大,景虔区区一介凡人,凭什么对他们的内务指手画脚?

  那皇帝不过是一个只会窝在深宫坐享其成的废物,他算什么东西?他们仙门之事,何时轮到他来置喙?

  仙阀世家的怒意如野火燎原,与此同时,六大宗门对灵昭国皇室的怨气也暗中疯涨。

  他们修的是通天彻地之道,上天入海,移山填海,何曾受过一个肉体凡胎的皇帝掣肘?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难道就永远不能改吗?凭什么他们就得一辈子匍匐在灵昭国的皇权之下?

  这些丑恶嘴脸,景泽毫不在意,她只惦记阿铭的生死,忍不住追问:“那长歌宗……最后到底处死阿铭了没有?”

  黑山道君捻了捻须,缓缓摇头:“他们想得很,恨不能将阿铭千刀万剐以平众怒,可最终,到底没敢动他。”

  天天托着下巴,满脸不解:“没道理呀!他们不是连景虔都不放在眼里么?怎么偏偏不敢动阿铭?”

  黑山道君语气一沉:“你又没好好听讲,你忘了景虔手里握着什么了?”

  天天脑子一转,景泽已然抢声答道:“十恶山恶灵!”

  黑山道君眉梢微扬,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正是,十恶山吞纳天地怨气,经年累月化出恶灵,那恶灵之中蕴藏着无匹之力,足可毁天灭地。灵昭国历代国君天生背负的使命,便是镇守此灵,万不得已时,也可将其纳入己身以御外敌。当年景徽横扫六国、一统山河,靠的便是恶灵之力。”

  景泽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一转:“既然如此,景虔根本无需怕六大宗门和那些仙阀呀!若他们当真图谋不轨,他只需吸收恶灵,不就能将他们统统打退?”

  黑山道君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苍凉:“恶灵易吸,却极难驯服,若不能将其完全炼化、与自身元神融为一体,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更有甚者,元神崩碎,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说白了,吸了恶灵,便是踏上了一条必死之路。”

  最后一句话砸进景泽心口时,激起一阵战栗。

  她下意识抚了抚手臂上细密的疙瘩,提醒道:“还请道君把故事讲完吧。”

  长歌宗终究没敢处死阿铭,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此事之后,欺辱阿铭的人越发猖獗,只要是长歌宗门下,哪怕是个洒扫杂役,都能朝他脸上啐一口。

  长歌宗虽未明旨逐他出门,却处处将他排挤在外,弟子讲经,没有他的席位,功法修习,没有他的名额,灵药分发,没有他的份例。只丢给他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命他将整座长歌宗的山阶、殿宇、回廊,一寸不落地扫净。

  从此,阿铭过的是忍气吞声、形同仆役的日子。

  而经此一事后,仙阀世家与六大宗门对景虔的憎恨更上一层。

  他们愈发觉得灵昭国皇室是块碍眼的绊脚石,景虔算什么东西?这天下,理应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坐。他们的胃口像滚雪球一般膨胀,从垄断飞升之道,到觊觎整片山河,妄图做这苍茫大地真正的主人。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成却难如登天,要将景虔从龙椅上掀下来,并不容易,毕竟他手中攥着恶灵这道底牌,万一逼急了,他豁出性命吸收恶灵,拖着整个天下陪葬,到那时仙凡尽灭,谁都得化作劫灰。

  那些人费尽心机经营百年的基业,岂肯一朝化为乌有?于是他们翻来覆去地筹谋,既要不触怒景虔,又要将他从皇位上拉下,还得保全自己的权势富贵。

  琢磨来琢磨去,他们当真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造谣。

  反正景虔常年深居皇宫,不出宫门半步,外间世人谁也不曾见过他的真容,他们只需在民间说书人的话本子上添油加醋几笔,便能将一个勤政爱民的君主描成洪水猛兽。

  他们重金买通了各地有名的说书先生,又收买茶馆酒肆的闲汉,一路操控舆情,煽动民怨,将景虔诋毁为荒淫无道、残暴嗜杀的昏君暴主。

  民间百姓大多终生无缘得见天子,耳听为虚,三人成虎,谣言传得多了,便成了铁打的事实。

  原本四海升平的盛世,经他们这般翻搅,不过三年便乌烟瘴气,怨声载道,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处处是咒骂皇帝的声音。

  景虔想不明白,他从登基那日起,夙兴夜寐,无一日不为黎民苍生。

  他倾举国之力,供修士飞升,给仙门源源不绝的资源,为何到头来,他深爱的子民却越来越恨他?

  为何他倾囊相助的宗门世家,反倒视他如仇寇?到底哪一步走错了?是从一开始颁布飞升诏令的时候就错了?还是他太天真了?是他不该相信人性里的善意?又或者是他根本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遍遍翻看旧年奏章,一遍遍回想自己下过的每一道旨意,可无论如何反省,都找不到答案。

  三年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内耗,那个曾经明澈笃定的君王,一点一点变样了,到后来,他已无心上朝,甚至看见奏折便下意识地胆寒颤栗。

  为了逃避那些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弹劾章,他终日把自己关在偏殿里,以酒为伴,醉生梦死,谁来劝他,他便拔剑斩了谁。

  这次不再是虚张声势的狠话,他当真在醉酒后斩过几个小内侍。

  而他的堕落,恰恰印证了民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那狗皇帝果真是个暴君!不上朝也就罢了,杀人如麻,视命如草芥!”

  “灵昭国落到这种人手里,咱们老百姓哪还有活路?他一日坐在那位子上,咱们就一日别想过安生日子!”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狗皇帝成日在后宫饮酒作乐,醉了便提刀乱砍,昨日宫里又传出信儿来,说他又斩了一个人,还是个小宫女!”

  话音落处,众人皆是一阵骇然唏嘘。

  阿铭与十几个男人并肩走在街市上,耳边尽是这些议论,越听越觉得荒谬。

  他无论如何也不信,大家口中那个劣迹斑斑的暴君,会是三年前那个温和坚定的景虔。

  这三年来,他从未下过山,在长歌宗里咬紧牙关忍了又忍,可到了最后,山门里还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下定决心离去。

  与他一道走的,还有十四个同病相怜的小弟子,都是平日里受尽欺凌却心有不甘的人。

  一行十五人裹着满身风尘下了山,踏入人间烟火时,听到的竟是全城对景虔的唾骂。

  阿铭驻足听完,回头对那十四人说:“你们在此等我,我要亲自去皇宫看一眼。”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景虔当年赐给他的令牌,摩挲了片刻,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

  令牌在手,入宫并无太大阻碍,可当他再次踏进灵昭国皇宫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比三年前凋敝百倍的萧索。

  宫道两侧的朱漆剥落,廊柱间蛛网垂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之气,像是这座宫殿正在一点一点地烂透。

  过往宫人个个低垂着头,脚步细碎急促,眉眼间刻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仿佛连喘气都怕惊扰了什么。

  老内侍将他引到殿前便止步不前,脸色发白地退了下去。

  阿铭在殿门外通禀了几声,殿内半晌无应,随即爆出一声嘶哑暴躁的怒吼:“不想死就滚远些!别来烦朕!”

  阿铭心头一紧,提高声音道:“陛下!是我!”

  殿内的粗重喘息忽地一滞,沉默片刻后,那道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醉意的含糊:“……原来是你啊,进来吧。”

  阿铭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未燃灯烛,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惨淡天光,斜斜照在满地的狼藉上。

  目之所及,地上有碎瓷片、倾翻的酒壶、揉皱的帛书、歪倒的笔架。

  阿铭踩着遍地凌乱,一步步朝深处走去,绕过几重垂落帷帐,终于在一片暗影里看到了景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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