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偷偷地想,原来师尊这样冷冰冰的人,说起情话来,竟这般好听。
给春娘和阿贵上过香后,景泽又拉着纥奚时砚,轻车熟路地穿过堂屋,推开那间卧室的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她走到墙角,双手扣住柜子,咬牙用力往旁边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景泽和纥奚时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抬脚往里面走。
密道里的壁灯早已燃尽,越往里走,便越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面对前方的未知,景泽脚下迟疑了一瞬。
紧接着,一只温暖而宽厚的大手牵住了她的手。
纥奚时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怕什么,你怎的又忘了,本座一直都在。”
景泽心头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纥奚时砚广袖轻轻一拂,密室四壁的烛台依次亮起,橘红火苗跳跃摇曳,驱散了多年阴翳。
密室里的陈设与她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角落里堆着落满灰的线装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轴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画像下方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贡品,只是那些水果糕点早已腐烂发黑。
景泽抬头,目光落在那画像中的青衫男子身上。
他支着下颌,闭目小憩,眉目疏朗,神情恬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梦。
此人,正是昔年灵昭国君主,景虔。
怪不得春娘和阿贵将这副画像如此珍重地藏在地下室里,景泽此刻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她与纥奚时砚一同上前,将供桌上腐坏的果品仔细清理干净,又摆上新鲜的水果与香烛,随后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在来此之前,景泽已将在纥奚时砚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同他讲过一遍,因此他对她此刻的举动,并不意外。
画像中的人是谁的问题,暂且有了答案,可萦绕在她心头的谜团却远未解开。
春娘和阿贵为何要把他挂在这间密室里?他们与景虔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真如她此前推测的那样,曾是长歌宗的弟子,又为何隐姓埋名,在这沧溟城卖了一辈子烧饼?
无数疑团盘旋心头,景泽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就在她转过头,准备跟纥奚时砚说点什么时,却发现他仍站在画像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画像中那个支颐小憩的景虔身上,神情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唤了他好几声,他却恍若未闻。
直到景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纥奚时砚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景泽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师尊方才在想什么?我叫了你那么多声都没听见。”
纥奚时砚避开她的目光,抬脚就往外面走:“无事。”
景泽哪里肯放过他,几步跨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扬起下颌,凶巴巴地瞪着他:“要是真没事,师尊为何不敢看我?师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不肯告诉我?”
纥奚时砚声音紧绷,喉结微微滚动:“没有。”
景泽听罢,眉眼间倏地掠过一道落寞神色,赌气似的背过身去,抱着手臂,气冲冲道:“师尊说话不算话!”
纥奚时砚登时就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本座何时说话不算话了?”
景泽理直气壮地数落:“师尊方才还在院子里说,要让我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可是师尊明明有事却瞒着我,这叫我如何快活得起来?是以师尊方才在院子里的话,全是骗人的!”
纥奚时砚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终无奈地妥协:“本座没有骗你,你现在就转过来,本座知无不言。”
景泽目的达成,拼命压住快要翘上天的嘴角,用力抿了抿唇。
待她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
纥奚时砚哪里受得住她这样的眼神,耳根微微发热,别开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本座方才走神,其实是回忆起了百年前那场天罚,黑山道君定然也给你讲了,那场天罚是怎么来的……”
景泽轻轻点了下头:“师尊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纥奚时砚道:“那本座就给你讲点,黑山道君没给你讲的内容。”
景泽皱了皱眉,心头涌上一丝诧异。
纥奚时砚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纠正道:“这些内容事关本座自己,黑山道君不知道,自然无法给你讲。”
景泽这才了然,安静地竖起耳朵,等他继续往下说。
纥奚时砚的目光穿过烛火,望向了百年前那段尘封的岁月:“昔年阿铭辞别景虔,前往十恶山之时,十恶山便是由本座与黑山道君一同守护。”
景泽接话道:“黑山道君给我提过,说师尊和黑山道君,是景虔亲自选来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
纥奚时砚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但在这之前,本座还有另一重身份,灵昭国纥奚家族的嫡子。”
纥奚家族,曾是灵昭国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富甲一方,权倾朝野。
而纥奚时砚的父亲,纥奚询是族长最钟爱的幼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当作接班人来培养。他天资聪颖,性情讨喜,又生得一副好皮相,整个灵昭国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暗许芳心。眼看他日渐长成,即将继承族长之位,家族上下都等着他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延续纥奚氏的荣光,可他偏偏爱上了一个尼姑。
那尼姑法号静尘,是城外小庵里的清修之人,生得清冷素净,一双眼睛像山间幽泉,不染尘埃。
两人于一场秋雨中偶遇,他避雨于庵堂檐下,她递来一盏热茶,仅此一面,一眼倾心,一段孽缘,自此生根。
纥奚询对尼姑怀有情愫,尼姑对他亦怀有情愫。为了他,尼姑甘愿舍弃清修,脱下缁衣,换上布裙,随他踏入滚滚红尘。
此事传回纥奚氏族中,老族长勃然大怒。
世家高门,最重脸面规矩,堂堂纥奚氏未来继承人,若迎娶还俗尼姑为正妻,势必传遍朝野,沦为举国笑柄,百年门楣,或将一朝蒙羞。
老族长震怒之下,断然反对,甚至放言,他若执意娶那尼姑,他便斩断父子情分,从此将他逐出家门,他与纥奚家再无瓜葛。
可惜纥奚询自幼骄倔,受尽宠爱,半生顺遂,从未有何事肯轻易低头。
为护心上之人,纥奚询跪在族长书房门外,整整五天,历经两场冷雨冲刷,满身湿透,形销骨立,最后哑着嗓音道:“……父亲若不肯成全,孩儿便带她远走天涯,此生再不归纥奚家门。”
老族长叱咤半生,威严一世,唯独对这个幼子万般心软,终究是狠不下心彻底断绝关系。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松口退让。
可世家规矩森严,脸面难弃,老族长终是不肯让尼姑做正妻,只允她入府为妾。
这已是绝境之中唯一的让步,纥奚询心中狂喜,当即跪地叩首谢恩。
不是正妻便不是正妻罢,他暗暗下定决心,纵使无正妻名分,她亦是他此生唯一真心相待、相守终老的妻子。
两人成婚后,日子过得甚是美满,白日游园赏花,夜里红袖添香。
尼姑为人安分老实,从不与人争锋,府中上下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渐渐地,族中长辈与仆从们也就接纳了她。
没过多久,尼姑有了身孕,阖府欢庆,举族期盼,皆道这是上天垂怜,赐纥奚氏福泽绵延。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到来,竟成了整个纥奚家族噩梦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周六了,周天快落!咱们周一见!爱你!
第105章 前尘 阿铭疯子…
那场噩梦, 是从尼姑怀孕第三个月开始的。
是日清晨,府里一名洒扫下人,被人发现倒在后院井边,面色青紫, 双目圆睁, 瞳孔里凝着某种极大的恐惧。
城中仵作来瞧了,只道是惊悸攻心、猝然绝气, 故而大家也没多想, 各自散去, 继续过日子。
可灾祸一起, 便如燎原野火,再无停歇。
第二日、第三日……府中之人接连殒命。初时只是仆役厨娘, 零散丧生,而后祸事愈烈, 连族长最疼爱的五岁幼孙亦未能幸免。那幼孙前夜尚且嬉笑晏晏, 食过半盏桂圆甜羹,酣然入眠, 转天清晨便再也不曾睁开双眼。
往后数日, 府中数位夫人接连染疾, 没过多久便尽数断了气。
一时之间,整个纥奚府里,人人自危。
而最难捱的,还要数纥奚询。
每晚他合上眼, 噩梦便如约而至, 他梦见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手里攥着一柄染血的匕首,一步步朝床榻走来, 一双眸子幽寒森森,尽是妖异戾气。
他还梦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剖开,心肝脾肺散落一地,而那刚出生的儿子站在尸山之上,脚下白骨堆叠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