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的脊背倏地一僵,飞快背过身去,装作在整理衣领,心脏却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她的通缉画像贴满了沧溟城,那三个人越走越近,若是一眼认出她来,闹出动静,麻烦就大了。
纥奚时砚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神色闲闲的,甚至还有心情用神识给她传音:“怕什么,便是真认出了你,本座替你料理便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在本座跟前伤你分毫。”
景泽急得嘴角都在抽搐,压低声音飞速道:“师尊的好意我都明白,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这样背过身去,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
纥奚时砚往那三人走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波澜不惊道:“你确定他们注意不到你?本座瞧着,怎么觉得他们三个都在盯着你看呢?”
景泽耳朵瞬间泛红,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咬着牙小声打断他:“师尊!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他们要是听见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了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纥奚时砚眸光一沉,用神识传音:“你别动,本座这就替你解决掉他们。”
景泽心头猛地一紧,赶紧回头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急声道:“师尊!不要——”
“阿泽妹妹!果然是你!”
一道清朗又熟悉的嗓音忽然劈入耳中,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景泽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纥奚时砚见状,眉头一蹙,眯了眯眼。
巷口的日光下,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立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竹骨折扇,眉眼之间褪去了七年前的少年稚气,下颌线条变得明晰硬朗,整个人透出一股沉稳的俊朗。
四目相对,景泽怔立须臾,眼底骤然亮起万丈光彩,又惊又喜:“云逍!”
七年不见,云逍长高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他三两步跨过来,手里那把折扇“啪”地一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摇头:“我说景泽,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个子都没长。”
景泽直接一脚踩在他靴面上:“你说谁没长个呢!”
云逍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叫唤,旁边另一道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我说景泽,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只认得云逍,不认得我?”
景泽目光往旁边一偏,顿时又惊又喜:“江染!你居然还活着!”
江染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整个人看上去比七年前更散漫了,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江湖磨出来的从容。
他冲她翻了个白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你都没死,我怎么敢先死?”
景泽简直无语,撸起袖子就朝他走过去,骂骂咧咧:“江染!都七年不见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江染丝毫不慌,反而挺了挺胸膛,一脸坦荡:“在下不才,偏生了这么一张巧嘴。”
景泽气得牙痒痒,撸起袖子正要动手,一只手从中间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两人之间。
景泽抬眸望去,心头又是一震。
面前立着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子,眉目之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傲,下颌微扬,站姿笔挺如松,周身气质卓然。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只是轻轻一挡,竟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在场所有人一齐撂倒。
“蔡、蔡乔?!”
景泽瞪大了眼睛。
蔡乔收回手,淡淡地扫了她和江染各一眼:“你们别吵了,七年没见,一见面就吵,像什么样子。”
景泽上下端详着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七年不见,蔡乔的变化最大,想当年她还是个同他们一起到处野的小姑娘,如今往那儿一站,那份冷冽从容的气势,简直把东方遥卿本尊给复刻了个十成十,尤其是眉眼间那股凌厉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你真是蔡乔?”景泽忍不住凑近了几分,左看右看,“我还以为东方遥卿本人来了呢。”
蔡乔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作应答。
景泽赶紧拉过身后的纥奚时砚,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我师尊,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往前迈了半步,眉宇微压,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云逍头顶上。
“你就是云逍?”
纥奚时砚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逍平日里自诩天下第一美男子,走在街上都要照三遍水洼的人,此刻见了纥奚时砚,才知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看的男人。此人眉眼如画,浑然天成,一分过浓,一分过淡,恰到好处,无半分瑕疵。云逍心里头那股子底气登时就虚了三分,干咳一声,拱手道:“正、正是在下。”
纥奚时砚点了点头,目光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你是小泽旧友?”
云逍挺了挺胸:“正是。”
纥奚时砚“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景泽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师尊怎么会认识云逍?她不记得自己曾在他面前提起过云逍的名字,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又赶紧把蔡乔和江染一一介绍过去。
蔡乔礼数周全,拱手躬身:“晚辈蔡乔,久仰前辈盛名。”
江染也拱了拱手,他小时候没少跟景泽厮混在一起,更没少被纥奚时砚教训,也不知道这位堕仙大人还记不记得那些陈年旧账。
他硬着头皮道:“久仰。”
他不知道的是,但凡跟景泽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她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路边多看了一眼的人,纥奚时砚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自然认得他是谁,只是不屑于同他计较罢了。
四个人在街头重新凑齐,又是笑又是闹地叙了好一阵旧,可立在街面上说话到底不是个事儿。云逍把折扇往手心一拍,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走,庆元春!我订个包间,咱们好好聚一聚!七年没见了,今天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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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春是沧溟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云逍进门就甩出一锭银子,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的雅阁。
推窗望去,半条长街尽收眼底,远处沧溟城的灰瓦屋顶层层叠叠,暮色自天际漫卷而来,染遍流云,晚风穿窗,习习生凉。
酒菜很快上齐了,一壶温热的桃花酿,几碟精致的小菜,中间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锅,肉片在沸腾的汤底里翻卷。
景泽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小口吹凉,抬眸催促云逍:“一别七年,你当年被云府拘回清州城,后续诸事如何?快快说来。”
云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这七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他被云府的人绑回清州城之后,几次三番想要逃跑回来找他们,结果每一次都被他爹娘提前截住,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加上当时他们跟清州城城主秦清风结下了梁子,云逍若天天在清州城里晃悠,万一秦清风派了人来暗杀他,那可如何是好?他爹娘心急如焚,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拍板决定把他送到六大宗门去修行,学一身保命的本事。
他爹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得语重心长:“六个宗门,随便你挑,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咱家别的不多,关系还是有一些的。”
云逍欲哭无泪,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文人骚客啊!平生最爱干的事就是吟诗赋词、画花画鸟,偶尔在月下独酌写两首酸诗,那才叫快意人生。让他去宗门里舞刀弄剑、晨起练功,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他心头十万个不情愿,梗着脖子拒绝了好几天。
他爹娘见软的不行,立刻换了一招,给他张罗亲事。
一时之间,媒人几乎踏破了云府的门槛,画像叠了一摞又一摞,天天有人上门说哪家的小姐如何温婉、哪家的姑娘如何貌美。
云逍当初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不肯接受爹娘安排的亲事,如今旧事重演,双重桎梏压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咬牙应允,入宗门修行。
景泽往嘴里塞了一块酱牛肉,含糊不清地问:“那你最后去的哪个宗门?”
云逍一脸坦荡:“济世宗。”
景泽眼睛一亮:“济世宗?那你们宗主叫尉迟怀仁吧?这人我见过,还救过我一命,你倒是有眼光。”
云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云淡风轻:“其实是我抓阄抓的,当时我爹拿来六个纸条,我闭着眼睛随手一摸,就摸到了‘济世宗’。”
此言一出,雅阁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等笑够了,蔡乔和江染也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讲了讲。
蔡乔的过往很简单,这七年里她一直待在寒烬山上,日复一日地没日没夜苦修,几乎不曾踏出山门半步。
江染则活得最快活,他说他这七年把裂陆六城走了个遍,这里逛逛,那里看看,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换下一个,毫无牵挂,潇洒自在。
他讲起路上遇到的风土人情,大漠深处的夜市、江南水乡的雨巷、北地冰原上的极光,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把云逍羡慕得眼眶都红了,连连捶桌:“早知道我抓阄抓个离家远点的宗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