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好奇揣测那妖女究竟是何等来历,更有人神神秘秘凑近同伴耳边, 言说踏山宗主祝无尘的首级, 已然悬挂于仙盟旗杆上,示众昭告, 听者无不色变。
可这般沸沸扬扬的市井传闻, 比起接踵而至的祸事, 尚且算不得惊心动魄。
踏山宗覆灭之后第五日,南宫苍梧以盟中议事为由,五道传信符分送四方,召其余五宗宗主齐赴仙盟殿议事。
然则无情宗宗主东方遥卿并未赴约, 十余日前, 她便已将宗主之位传于门下大弟子,脱去满身宝器法衣,换一身粗布衣裳, 抛却修行,飘然下山,隐入人世。
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亦不曾前来。
他接过传信符,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将其随手投入火盆。
这些年周旋于六大宗门之间,屡受排挤摆布,他早已看透局中真相,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率领门下弟子退回山门,开启宗门护山大阵,闭门谢客,昭告天下,济世宗自此退出仙盟纷争,与世间杀伐,再无瓜葛。
余下三位宗主,踏入盟主正殿的刹那,殿门轰然闭合。
一层无形隔音禁制从天而降,殿内发生何等惨剧,外界无一人知晓。
待到殿门再度开启之时,三宗宗主已然化作三具干瘪尸骸。皮肉紧紧贴附骨骼,眼窝深深凹陷,一身百年修为,被吸食得点滴无存。
南宫苍梧缓步自殿中踏出,衣袍纤尘不染,面色红润,周身灵力气息,较之往日愈发雄浑磅礴。
至此,四大宗主一身修为尽数被他吸纳。
他法力暴涨,已然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境地,放眼整个裂陆六城,几乎再无一人,可与之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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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府正厅之中,烛火煌煌,照得满室通明。
纥奚时砚抬手一拂,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隔音禁制。
缕缕金光沿四壁流转一周,悄无声息敛去,厅内与外界喧嚣,就此全然隔绝。
厅中人头济济,座无虚席。
圆桌周遭挤得满满当当,连几案、窗沿之上,皆坐满了人。
景泽、纥奚时砚、蔡乔、江染、云逍五人围坐内圈,虎哥与苏夫人挨在茶几之侧。对面长排凳上,端坐八名神色坚毅的少年男女,更有二三十人立在墙边,本就不算阔大的厅堂,挤得几乎周转不开。
虎哥今日意气飞扬,一张方脸涨得通红,拍着胸脯朗声道:“诸位有什么所需,只管开口便是!我虎哥别的没有,银两尚还充足!”
一旁苏夫人亦开口道:“苏家是大世家,认识的人不少,诸位若是要打通人情门路,也尽可直言,不比拘束。”
景泽清了清嗓子,将众人心神收拢,缓缓开口:“近日外界种种消息,想来诸位皆已听闻,南宫苍梧已替我们除去四大宗主。余下东方遥卿、尉迟怀仁二人,已然不足为患。当初定下的离间之计,成效竟远超预想。”
云逍折扇“啪”的一声合拢,以扇骨轻叩掌心,满心叹服:“阿泽妹妹,此计实在高妙!不费一兵一卒,便借南宫苍梧之手,替我们除去心头一大隐患!”
蔡乔接过话头,神色凝重:“如今拦路诸宗主已然覆灭,余下两件大事,便是毁掉灭世大阵阵眼,杀掉南宫苍梧。”
江染斜倚椅上,双臂抱于胸前,眉头微蹙:“可南宫苍梧如今吸纳四大宗主毕生修为,法力暴涨,仙盟门下弟子数以千计,我方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个人,若是硬碰硬,恐怕……”
他说到此处,微微摇头,后半句未曾出口,可其中凶险,人人心中了然。
虎哥听完,朗声大笑起来,眉眼之间毫无惧色:“谁说只靠我们这寥寥数人?诸位且看,援手已然到了。”
说罢他挺身而起,大步走到门前,一把将厚重厅门拉开。
院落之中早已占满了人,灯光从敞开的门里涌出去,照亮了那一张张透着某种熟悉气息的面孔。
为首的几个人大步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个身形结实的青年男子,正是隋奇,他身后跟着的夏安依旧微胖,却比当年沉稳了不少,芍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眉宇间多了几分锐气。
再往后望去,彦几诚、虞枝接踵而至,一长串昔日清幽阁同窗的面庞挨挨挤挤,纷纷跨过门槛走入厅中。
景泽猛地自椅中长身站起,双目骤然一亮:“隋奇!夏安!芍药!还有彦几诚、虞枝……你们怎会在此!”
她一时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记得当年黑山道君曾告诉过她,说他把清幽阁的弟子们都遣散回了凡俗,她当时还暗自庆幸他们能脱离泥潭回去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他们居然又见面了!真是命运弄人啊!
云逍、蔡乔、江染三人没见过清幽阁的人,此刻正一脸茫然地打量这些忽然涌进来的陌生面孔。
景泽赶紧从桌边绕出来,站在两拨人中间,一边指着一边介绍:“这位是云逍、蔡乔、江染,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她转过身子,朝着清幽阁的同窗们扬了扬手:“这几位是隋奇、夏安、芍药、彦几诚、虞枝,还有后面那些,全是当初在清幽阁一起修行的同窗,大家别生分,都是自己人。”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彼此拱手行礼,气氛很快从初见的拘谨变得热络起来。
虎哥在边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搓手。
景泽拉过隋奇的胳膊,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当年黑山道君解散清幽阁之后,你们不是各自回去了吗?”
彦几诚接过话头,他站在人群前头,向他们解释道:“我们当时确实各回各家,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只不过到了后来,仙盟越来越不干人事,他们先是借着除妖的名义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后来又在裂陆六城上空布下邪阵,日夜不停地汲取百姓的精气。我们村里有老人莫名其妙地枯瘦下去,有孩子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我们去报官,官府说‘仙盟之事不可妄议’,去求医,大夫也束手无策。”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那些百姓吓得不敢吭声,一个个只想着保全自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老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面对黑暗,总得有人站出来,太平不是等来的,而是争来的!”
夏安在旁边点头附和:“没错,我们从不同的地方陆续得到消息,发现当年的同窗居然都有类似的想法,于是我们一个找一个,慢慢地又聚到了一起,并在暗中研究怎么破解头顶那座邪阵,以及如何对抗仙盟那些人。”
景泽了然道:“这么说来,想必你们是顺着虎哥这条线,才陆续接上彼此的罢。”
虎哥嘿嘿一笑,拍了拍苏夫人的肩膀:“这得问你们嫂子了!她娘家苏家在沧溟城经营了好几代人,人脉广得很。清幽阁解散那档子事当年在世家大族之间早就传开了,苏家一留意,就发现了这帮小年轻私下里的动静,觉得是同道中人,就帮他们跟我牵了线。一来二去的,大家就聚到一块儿了。”
苏夫人抿嘴笑了笑,温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本来就该守望相助。”
清幽阁一众同门此番来投,反仙盟的队伍声势登时壮大不少,往日寥寥数人孤身抗敌、如以卵击石的孤绝之感,消散了大半。
虎哥满心欢喜,连忙唤后厨添备酒菜,又命人将厅堂几案拼上三张。
灶间孙师傅忙得满头大汗,锅铲起落不停,炉火噼啪作响。
景泽回身,正要挨在纥奚时砚身侧落座,抬眼却见那位置早已空空荡荡。
她心中了然,师尊素来厌弃喧哗扰攘,想来是寻了僻静之所独自歇息。
席间众人杯箸交错,一边进食,一边慷慨热议往后的破敌之计。
忽有一人端起瓷碗,将竹筷重重搁在案上,沉声说道:“倘若就在城中开战,南宫苍梧催动邪阵,满城百姓必遭池鱼之殃。我等务必择一处妥当地界,既能保全无辜黎民的性命,又能一次性解决掉南宫苍梧这一众爪牙!”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接道:“诸位可还记得,今年的仙盟大会,至今还未曾举办?”
仙盟大会!
往年仙盟大会例于秋间启坛,六大宗门宗主各携门下弟子云集仙盟,比武论道,定品排位,瓜分灵脉福地,乃是修真界一年一度的盛事。奈何今年祸乱迭起,风波不息,仙盟大会一再耽搁,迟迟没有开坛,按历来规矩,最迟不会拖到入冬。
“待到仙盟大会那日,仙盟一干首脑尽数聚在一处,正是一网打尽的天赐时机!”
一人蓦地一拍桌子,语气激昂,满堂为之一振。
彦几诚屈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人带着鸡血潜入仙盟后山隧道,提前激活阵眼。另一路人则在仙盟大会当日,用毕生修为在仙盟外围布下一道围困大阵,把他们关在里面,来一个关门打狗。”
蔡乔冷静地点了点头:“阵眼激活后需要时间积蓄反噬之力,按照灭世阵法的规模来算,从激活到反噬,大约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仙盟的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脚下那条隧道已经被我们动了手脚,等仙盟大会那天,反噬之力恰好达到峰值时,我们便可以借着这股力量重创南宫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