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奚时砚仰面倒在地上,望着头顶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裂缝,他的嘴角浮起最后一抹笑意,然后他彻底闭上了眼睛。
灭世阵法的反噬之力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天地之间骤然亮如白昼,那道积蓄了数年的毁灭性能量从四面八方倒灌回仙盟山中心,将山峰、谷地、残垣、鬼车,以及那些被困在结界内的仙盟弟子等等,全部吞没在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
轰——!
大地震颤,烟尘与烈焰冲天而起,整座仙盟山,就此被生生从大地之上抹除。
原地只余下一处焦黑滚烫的巨大深坑,坑沿翻涌暗红灼光,如同大地睁开一只永远再也闭不上的血泪之眼。
山下那些盘坐在阵眼中维持围困结界的清幽阁弟子们,在反噬之力的冲击波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他们的身体被那股力量从阵基上掀飞、撕碎、化为飞灰,无人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尾声(上) 景泽,后会
沧溟城的夜总是来得沉, 虎府院墙外那几株老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景泽躺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只有药香和晨昏交替的光线与她作伴。
她醒来时,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只能勉强掀起一条窄缝。
屋内的陈设熟悉得让她恍惚, 正是她当初在虎府借住时那间客房。
一切如旧,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劫难从未发生过。
嗓子干得发疼, 景泽侧目, 瞧见床头矮几上搁着一杯清水。
她竭力抬起手臂, 指尖颤颤巍巍地朝杯壁探去。
奈何浑身筋骨像被抽空了一般, 那点力气根本不够使,好不容易触到冰凉杯沿, 腕间一软,“啪”的一声, 水杯翻倒, 清水沿着桌面淌下。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虎哥端着一只黑陶药碗跨进来,药汁的苦味先于他的人影扑了满屋。
他瞧见床上的动静, 先是一愣, 随即手里的药碗差点脱手, 他慌忙稳住碗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阿泽姑娘!你醒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可算是醒了!我、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想伸手扶她又怕碰着伤处, 两只粗厚的大掌在衣摆上蹭了又蹭, 眼眶竟有些泛红。
景泽喉咙里溢出虚弱的一声“嗯”,嘴唇翕动,却实在攒不出更多的力气答话。
虎哥抹了把脸, 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阿泽姑娘醒了!”
当时火凤凰驮着她掠过万里长空,先是把她送到了杏花谷,百里医圣替她保住了性命,治疗了伤势,而后火凤凰又将她辗转送来虎府养病。
彼时虎哥正在前院喂马,忽见一只硕大的火鸟从天而降,吓得连滚带爬躲到石狮子后头,还是宋逸眼尖,一眼认出鸟背上昏厥的姑娘,惊叫着冲上去把人抱了下来。
火凤凰见人已平安交接,便振翅一扇,烈焰腾空,眨眼间便隐入云端,只留下一片焦灼的羽毛缓缓飘落。
自那日起,虎哥几乎将沧溟城的大夫请了个遍,药方子攒了厚厚一沓,却始终不见景泽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每日清晨,虎哥都要在她床头站一会儿,叹口气,再默不作声地去换药。
而此刻,景泽醒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间整座虎府都沸腾起来。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床前便挤满了人。
云逍摇着扇子倚在门框边,蔡乔挤在最前面,苏夫人挽着发髻,手里还攥着一方丝帕,六子趴在床尾,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盯着景泽,宋逸站在人群后面,抿着唇不说话,还有许多景泽叫不出名字的人,大约是虎府的仆从或沧溟城的热心邻里,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问寒问暖,嘘长问短。
虎哥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嚷道:“阿泽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今晚就让人摆上流水席,把全城的人都请来,好好给她冲冲喜!”
景泽听着这些热腾腾的话语,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找寻什么。
人群的缝隙间,光影浮动,她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她最想见的人。
她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耳边的喧闹渐渐远去,视线一黑,她又昏迷了过去。
这一昏,便是三日。
再次醒来时,已是子夜。
万籁俱寂,虎府上下都沉浸在酣眠中,唯有窗外的蟋蟀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景泽睁开眼,月光正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她缓缓撑起身子,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闷痛已消退了大半,虽然四肢仍有些酸软,但至少能自主活动了。
她披上外袍,赤足踩在地砖上,走到窗前,伸手将两扇窗扉完全推开。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景泽扶着窗沿,微微仰起头,眸色漆黑而沉静。
师尊说过的,他们缘分未尽。
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她相信他一定能回来,哪怕要等上十年、二十年,哪怕等到青丝成雪,她也等。
就在这时,夜色深处忽然划过一道流光,景泽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手一抓,那道灵光便稳稳地落入她掌心,化作一张薄薄的传信符。
上面附着的气息熟悉得令人鼻酸,是江染!
她低头凝视着那张符纸,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三日之前她短暂苏醒时,人群里没有他。
传信符在她指尖无声消散,化作一张散发着荧荧柔光的纸笺,悬浮在半空。
景泽的目光落在那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景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裂陆六城的劫难已经平息,而我也彻底离开了人世。很抱歉,现在才通知你,作为朋友,我这点确实不够义气。其实我原计划是骗你,骗你说我去云游四海、过潇洒人生去了,可我又想到,你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欺骗,而我也不想让你心中留有‘还会见到我’的期待,既然要离开,还是说清楚为好。我此前篡改了阿铭的手稿内容,其实灭世阵法阵眼的激活,根本用不到什么鸡血,区区鸡血,能起什么作用?要想真正激活阵眼,需要活人用自己的肉身以及十生十世的轮回来献祭。当我看到这个条件时,我就已下定了决心,我去献祭,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再合适不过。真的很抱歉,这件事隐瞒了大家这么久。最后,祝你们都能得偿所愿,好好度过自己的人生。珍重,我的挚友。”
最后一个字读完,纸笺上的荧光渐渐黯淡,化作星星点点的碎芒,飘散在夜风里。
景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拼命想忍住什么,可眼眶里的水雾还是迅速漫了上来。
她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扣住窗沿,胸腔里那股钻心的疼痛比任何伤势都要凶猛,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由得想,原来那晚分别,竟是永诀。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胛骨在月光下剧烈耸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暗处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景泽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猛地转过身。
只见月色照不到的廊柱旁,缓缓走出一道红色身影,又是那个女鬼。
此鬼一袭红衣似血,脸上覆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女鬼在她几步之外,歪了歪头,轻蔑哼笑道:“不就是死了个男人么?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值得哭的?”
景泽冷道:“最好的朋友,为了拯救苍生,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难道不值得哭么?”
女鬼嗤笑一声,红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愚蠢,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要我说,他本就该牺牲自己,反正他活着也是个祸害。”
“闭嘴!”景泽骤然拔高了声音,“我请你不要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些,否则,别怪我跟你动手。”
女鬼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我倒是好奇,那男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护着他?”
景泽瞪着她,脸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得嘲弄又有几分悲悯:“你怎么就那么恨男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也有真挚的感情存在么?不管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这世上并非只有仇恨,也不是谁都天天想着要害你。你这么敏感,莫不是被男人伤过,从此便厌恶世间一切男人,连带着世间所有感情,也一并厌恶?”
女鬼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咙上下滚了滚,神色明显不自然起来。
景泽盯着她,步步逼近:“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戴着面具,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戴面具,你面具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想啊想,后来我还真想通了,我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