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26)

  江染充耳不闻,吃得几乎忘我。

  景泽摇了摇头,将自己盘里还没动过的烤乳猪默默推到他面前。

  “你吃罢,我饱了。”

  “这就饱了?”

  江染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多谢”,随即又埋头苦干起来。

  到得最后,江染一个人吃掉了十八只烤乳猪、三只烤全羊、两只烧鹅、一条清蒸鲈鱼、两盘酱牛肉、一碗佛跳墙、三碗燕窝粥,外加一笼水晶虾饺。

  景泽见他打着饱嗝,这才凑上去,试探着问道:“你想不想顿顿都有这么多好吃的?”

  江染挑了挑眉:“你想让我拜师?”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心意一点就通,她原本是想自己拜师的,自打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后,直接放弃了。

  景泽的目光从那些高坐台上的宗主们身上一扫而过,循循善诱道:

  “这些宗主,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法力高深。你若是能拜入他们门下,不光能解决温饱,还能学得一身本事傍身。到那时候,谁也不能欺负你了。怎么,心不心动?”

  就凭江染同她的关系,她拜还是江染拜,都没什么区别,江染富贵了,自然不可能忘了她。

  江染眉头皱了皱,似是十分纠结。半晌,方反问道:“有这等好事,你怎的不去?我不管,要拜师咱俩一块儿去。”

  景泽恨铁不成钢:“我去拜甚么师?我有师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那个师尊都三年没见着了,照他那性子,只怕早把你忘了。有跟没有也没甚分别,还不如重新拜一个呢!”

  是啊,整整三年岁月,她孤身漂泊四方,颠沛流离,再也未曾见过师尊一面。午夜梦回,时常忆起昔日师门相伴光景,可梦境再好,终究是镜花水月,醒后依旧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孤身行走这茫茫世间。

  江染瞧她神色,便知她的心思正在动摇,忙趁热打铁道:“上头那么多宗主,你挑一个看得顺眼的,拜入他门下,往后顿顿好吃好喝,也没人来欺负你了。”

  “……”景泽皱了皱眉,这话怎地这般耳熟?

  江染又道:“比方说那长歌宗宗主罢,他手下的弟子们,一个个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的,一看便知他们宗门伙食好。咱们可以一块儿拜入他门下,往后便是师兄弟了,彼此也有个照应。”

  听到“长歌宗”三个字,景泽心中一动。

  她想起春娘密室里的那本《长歌宗弟子日志集》、那幅被香火供奉着的画像,以及春娘和阿贵那两把刻着“星河”“长明”的长剑。他们放着好好的长歌宗弟子不做,为何要去沧溟城卖烧饼?那密室里供着的画像,画中之人究竟是谁?与长歌宗又有什么干系?

  若是她当真拜入长歌宗门下,是不是便能寻到这些谜团的答案了?反正那噩梦终究是梦,梦都是假的,要不试试?

  江染见她久久沉默不语,只当她仍在犹豫,继续劝道:“景泽,你好好想一想,三年寒暑,你师尊杳无音信,不曾寻你,不曾托人捎来只言片语,心中可有你半分位置,你自有分寸。你何苦死守一个虚无缥缈的师门名分,蹉跎自身光阴?你我此番只是拜师学艺,并非背叛旧师门,来日若有幸寻回你师尊,再回归旧门便是,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景泽咬了咬牙,江染的话不无道理,师尊三年不曾露面,只怕真的已经把她忘了,她守着一个虚名,又有什么意思?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那便去试试。”

  午宴过后,二人悄悄打听了一番,得知长歌宗宗主周道海已被弟子们护送到东边的客房歇息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长歌宗的客房在天云宗东边一座独立的院落里,四下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院门口站着两名弟子,见有人靠近,立时伸手拦阻:

  “站住!此处是长歌宗宗主歇息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景泽和江连忙行礼:“两位道长,我们有要事求见周宗主,烦请通报一声。”

  那两名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要事”的人。

  “宗主正在歇息,不见外人,你们请回罢。”

  “道长,我们真有很要紧的事……”

  景泽还要再说,院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身着一件藏青道袍,腰束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支玉簪束起,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长歌宗宗主周道海。

  他的目光从那两名弟子身上扫过,又落在景泽和江染身上,只瞧了一眼,便大致猜到了二人的来意。

  “让他们进来罢。”

  弟子们忙让开道,景泽和江染受宠若惊,跟着周道海走进院中。

  院子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株古松斜斜伸出枝干,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周道海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景泽和江染对望一眼,不敢就坐,双双跪了下来,叩首道:

  “晚辈景泽。”

  “晚辈江染。”

  “久仰周宗主道法高深,德望传世,心向往之,今日专程前来,诚心恳请宗主收录我二人为门下弟子,愿潜心修道,恪守门规,还望宗主慈悲成全!

  周道海抬手缓缓端起青石案上茶杯,浅啜一口,方才抬眼,不疾不徐缓缓开口:“你二人心意可嘉,只是修行大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修行桎梏重重,修行难度,远超百年之前数千倍、数万倍不止。百年来,天下修士芸芸万千,却无一人得以破壁飞升,勘破大道圆满。你二人即便此生夙兴夜寐、苦修不辍,耗尽百年光阴,到头来,终究也难逃寿元耗尽、无法飞升的结局。这般前路无望、终无正果的修行,你二人,当真还要执意拜入我长歌宗门下,潜心修行吗么?”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周末愉快!明天周天休息一天,我们周一见!

  第20章 血色 “咱们还是

  景泽、江染二人行走世间, 胸中既无凌云登仙之志,亦无斩魔问道之心。所求不过朝夕三餐温饱,习得几分傍身粗浅本事,足以安身立命, 便已是心满意足, 旁的修仙机缘、宗门荣宠,皆视作浮云流水, 不值一顾。

  当下二人便并肩俯身, 对着周道海齐齐叩首:

  “我二人甘愿拜入宗门, 潜心修行, 谨遵门规,绝无二心。”

  周道海目视眼前这两个瘦削少年, 眼中多了几分温和之意,他微微颔首, 探手而出, 掌心中渐次浮起一团淡蓝光晕。

  那光晕缓缓扩散开来,将景泽、江染二人笼罩其间。

  一股柔和之力自头顶百会穴渗入, 循经脉缓缓流遍四肢, 那感觉舒适无比, 仿佛浑身骨头都被熨帖了一遍,连日奔波之苦,登时消散了大半。

  然片刻之后,周道海的眉头渐渐皱起。

  那团淡蓝光晕开始明灭不定, 忽强忽弱, 仿佛在抗拒什么,周道海神色愈见凝重,似有几分不确定, 遂加大灵力输出,再次探查二人灵根。

  过了半晌,光晕消散了,周道海收回手掌,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着景泽与江染,目中颇有惋惜遗憾之色,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方才我以宗门禁法细探你二人灵根禀赋,奈何根骨禀赋孱弱至极,与仙道修行缘分浅薄,实非修道可塑之才。实在可惜,长歌宗法度森严,门中修行功法皆适配上乘灵根,恕我不能破例收录二位,二位不如往别处看看,或许其他宗门有更合宜的法门。”

  景泽闻言,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灵根太差?想当年在海底沉渊宫时,她何等威风,灵根极佳,法术高强,打遍沉渊宫无敌手,连师尊都夸她天赋异禀。

  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灵根太差?难道她不仅仅是灵脉被封,灵根也一起被封死了么?

  江染却反应极快,早已从地上爬起,还伸手拉了景泽一把,笑嘻嘻地对周道海行了一礼:“多谢宗主指点,打扰了。”

  周道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江染拽着还在发愣的景泽出了院子,径向山下而去。

  下山的路上,景泽闷闷不乐,江染倒是看得开,心情丝毫未受影响,反倒开导起她来:“别不开心了,咱俩不过是拜师不成罢了,换个念头想想,这一趟好歹吃饱喝足,也没白来,是不是?再说,你不是还有一位师尊么?虽说他眼下不知身在何方,但只要他还在人世,你们终究会再见的。”

  景泽停下脚步,用一种“你吃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的眼神盯着他。

  江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怎么?我那不是为你着想么?拜师不成,便回去找你师尊,方法总比困难多嘛。”

  景泽懒得与他掰扯,她真正在意的,并非拜师不成,而是周道海那句“灵根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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