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清楚,景泽这人,一旦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昨日,他们陪着蔡宇回了清州城。蔡宇的家在城北一条窄巷里,他们帮着蔡宇将他妻子安葬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今日,他们又陪着蔡宇来六扇门报案。来之前,景泽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想着那六扇门中或还有半分公正在,那门主或不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可亲眼见到冷千崖的做派,方知这六扇门竟比传闻中还要腐朽。
“蔡宇呢?”江染忽然问。
景泽这才发觉,蔡宇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方才从六扇门出来,她只顾往前走,未曾留意身后。
“大约是回家了吧。”景泽道。
两人顺着来路,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蔡宇的家。
城北这条巷子又窄又深,两旁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泔水的酸臭,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天上浓云越积越厚,沉沉压在清州城上空,远处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风也起来了,卷着地上的枯叶与纸屑,打着旋,呜呜作响。
景泽抬头望了望天,暗自松了口气,幸好雨还未落下来,若下大了,她与江染非得被淋成落汤鸡不可。
蔡宇家的门虚掩着,未上闩,景泽抬手敲了两下,无人应。
又敲三下,依旧无人应。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不曾点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将屋子照亮一瞬。
旧得发黑的八仙桌,缺了腿的条凳,灶台上摞着几只粗碗……一切都是他们离去时的模样,井然有序,看不出蔡宇究竟回来过没有。
江染见景泽一个劲往里头走,便在身后叫住她。
“别找了,人怕是没回来。”
说罢,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脚下忽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
“什么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低头去看,可屋里太黑,什么也瞧不见。
蓦地,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猛地涌入屋内,将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江染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蔡宇!
蔡宇吊在房梁上,脖子勒着一条麻绳,绳头系在横梁之上。他的头歪着,脸朝门口的方向,眼睛半睁,瞳孔已涣散,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那件衣裳,沾满泥土与草屑,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悬在半空,随着从门缝灌进来的风,轻轻晃荡。
闪电消失,屋子重又陷入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染惨叫出声,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弹起来,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怎么了?”
景泽从里屋奔出来,手中端着一盏不知从何处摸来的油灯。
她举高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房梁。
景泽看见了蔡宇,手猛地一抖,油灯险些脱手而落。
江染从地上爬起,声音兀自发着抖:“他怎么……怎么就死了?有什么好死的?他不打算捉凶手了么?他不想给他妻子报仇了么?”
景泽没有答话,她将油灯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去解那根麻绳。
江染站在下头,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帮忙,又不知该帮什么。
麻绳终于解开,蔡宇的尸身从房梁上落下,景泽拼尽全力抱住他,可她力气实在太小,两人一同摔倒在地,蔡宇的头枕在她手臂上,脸已凉透,僵硬如木。
景泽坐在地上,抱着蔡宇的头,沉默良久。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将屋里照得忽明忽暗。
“大约是对这世道太过失望,寻了死路吧。”景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江染站在一旁,望着她怀中那具已凉透的尸体,忍不住骂了起来:“活着不行么?人只要活着,一切便还有转机,死了可就真是什么都没了,我若是他,定要亲自将那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他这也太窝囊了!真是个废物!”
景泽猛地抬起头,厉声道:“江染!你不要总是以己度人!你没听过那句话么?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亲眼见着自己妻子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未必比他坚强!他也不过一介凡人,肉体凡胎,哪有那般强大!”
江染一怔,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又没娶过妻,连情爱之事都不曾沾过,我如何能与他共情?景泽,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菩萨心肠?你那般厉害,那般慈悲,那般善解人意,你干脆去拯救苍生好了!你除了在这儿嘴上哔哔几句,还能做什么?你不也照样没将凶手找出来么?依我看,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人各有命!”
“你……!”
景泽将蔡宇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浑身都在发抖:“江染!你有心么?有良知么?倘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冷漠,人人只顾保全自身,这世道不知要乱成什么模样!这便是你当真想看到的结局?你还嫌这世道不够乱?”
话音落下,景泽猛地揪住江染的衣领,拼尽全身气力将他掼在墙上。
“砰!”
江染后背撞上土墙,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可他并未还手,只用手抓住景泽揪他衣领的手腕,吼道:“景泽!你只会使暴力么?我难道说错了?你虽有一颗怜悯苍生的心,却没有拯救苍生的本事!快收起你的菩萨心肠吧!那孕妇与你何干?蔡宇又与你何干?你何苦为了他们与我闹成这样?这世道大乱,众人皆为刍狗,你救得几个?不如独善其身!”
外面的雨落大了,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闪电照出景泽颤抖的嘴角,她深吸几口气,不知陷入了怎样的挣扎。
江染趁机反擒住景泽,握住她手腕,两人换了方位,他将她按在墙上。
或许是将江染的话起到了某种效果,景泽并不挣扎,只是呼吸愈发紊乱,咬牙道:“若人人如此,这人间便真成地狱了。江染,今日你冷眼旁观,他日祸及己身,亦无人为你摇旗呐喊啊!”(注1)
屋子中一片死寂,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极长,过了许久,江染似是见不得景泽这般模样,声音软了下来:
“罢了,看在我俩从小一道长大,看在我们还是朋友的份上,我陪你,我陪你找凶手,成么?”
“……”
江染未等来景泽的回答,却等来一声接一声的哭泣,那哭泣声不是景泽的,而是从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传来的。
哭泣声愈来愈大,汇入哗啦啦的雨声之中,在这雷雨交加里,显得格外凄厉悲切。
景泽忙朝那屋子望去。此刻她与江染心中是同一个念头。
“屋子里竟还有活人?!”
作者有话说:
注1:来源于鲁迅的《呐喊》
第22章 索吻 “你亲我一
屋内一灯如豆, 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勉强在那斑驳的土墙上撑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八仙桌旁,坐着一个模样清瘦的少女,正是蔡宇之妹蔡乔, 年岁与景泽相仿, 连日来兄嫂相继惨死,使得她看起来颇为狼狈。
“面条煮好咯!”
江染小心翼翼地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出来,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全是烧柴火时被烟熏出的痕迹。
面条放在桌子上, 江染笑道:“我看你家米缸都空了, 就剩这点细面条,随便煮了碗清汤面, 你别嫌弃,再难过也得垫垫肚子。”
景泽帮着把那碗面推到蔡乔面前, 嘴上却不忘调侃江染:“江染这人的厨艺, 虽说差得离谱,但比起我来, 还是强那么一丢丢的。你将就吃点, 再难过也不能亏待自己, 等把身体养好了,咱们一起去抓凶手。”
蔡乔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热气氤氲中,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江染忙了半晌, 额上渗出汗珠, 由于从不用手帕,便随意往脸上一抹,这一抹不打紧, 原本只是脸颊沾灰,此刻倒成了戏台上的黑面郎君。
蔡乔见他这般滑稽模样,悲戚之心稍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江公子,擦擦吧。”
江染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景泽已是一把夺过手帕,毫不客气地在江染脸上胡乱擦拭,边擦边啐道:“真是丢人现眼!谁家好人做饭能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本来就生得磕碜,这一抹,更是丑得惊天动地,让人不忍直视!”
江染挣脱开来,抢回手帕,瞪眼道:“景泽!你莫要血口喷人!我虽不才,总比你这瘦猴似的模样强些!你才丑!你是天下第一丑!”
其实江染长得并不丑,恰恰相反,他五官周正,眉目俊朗,是那种放在人群里能让人多看两眼的少年。
可景泽自从见过纥奚时砚之后,看谁都觉得丑,不得不说,她师尊那张脸,实在是把她的审美阈值拉得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