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与六子从小一起长大,六子从几岁起便一口一个“虎哥”地叫着,叫得比亲爹亲娘还亲,虎哥待他也如亲弟弟一般,平日里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分半块饼给他。
此刻见六子被揪得嗷嗷直叫,虎哥心下老大不忍,想要上前捞人,可他哪里是景泽的对手?青天大老爷在上,谁承想这个瞧着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的姑娘,拳脚功夫竟如此了得!
前几天虎哥想从景泽手里抢半块炊饼,被她一拳捣在眼眶上,那黑眼圈到现在还泛着青紫色。虎哥出于对自己形象的顾虑,也出于对六子的爱护,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番,最终决定智取。
他追在景泽后头,边跑边喊: “喂!阿泽姑娘!等等!我有好事儿跟你说!天大的好事儿!”
什么好事非得现在说?是能让她每晚有瓦遮头,还是能让她顿顿吃上热乎饭?景泽充耳不闻,揪着六子的耳朵一路把他拖到街边一口积满了雨水的大水缸旁,紧接着,她撸起袖子,一把将六子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六子像一条濒死的鱼,四肢疯狂扑腾,水花四溅,嘴里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泡:“虎哥……咕噜咕噜……救……咕噜咕噜……救我!虎……咕噜咕噜……虎哥快救救我啊!!”
蹲在街边看热闹的孩童们早一窝蜂围了上来,扒着缸沿踮脚张望,见状全都拍着手嗷嗷起哄:“淹得好!谁叫他之前偷东西!”
“哈哈哈扑腾得跟落水的小耗子一样!”
“姐姐太厉害啦!看他以后还敢来捣乱!”
“快别憋啦!认错求饶呀!”
我的亲娘嘞!虎哥看得头皮发麻,心里暗暗叫苦,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野蛮的女子!
他慌忙追上去,围着水缸团团打转,想伸手拉又不敢,想说话又怕惹恼了这女阎王,急得直跺脚。
“阿泽姐姐!阿泽姑奶奶!”
“你就饶了六子这回吧!只要你饶了他,我就告诉你一桩天大的好事!”
虎哥说着,警惕地瞧了瞧四周,凑到景泽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仨字:“能发财!”
话音落下,景泽那双满是倦意的黑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她手上力道一松,六子的脑袋从水里弹出来,扑过去一把抱住虎哥的大腿,嚎啕大哭。
景泽面色淡淡,在麻布衣上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挑起一边眉毛看向虎哥:
“此话当真?”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我会好好把这篇文从头到尾写完滴!
第2章 梼杌 景泽:“你看我像不像只猫?喵~……
夜晚,沧溟城外荒山。
六子几乎是挂在虎哥身上走的,他两只死死箍住虎哥的臂弯,身子缩成一团,脑袋藏在虎哥肩后,只留一双眼睛哆哆嗦嗦地朝后看。
“虎哥,你走慢些,等等我……林子里有狼,我害怕……”
虎哥骂道:“怕什么怕!男子汉大丈夫,这般脓包,也不怕阿泽姑娘笑话?你看人家,何曾皱过半下眉头?好生学着点!”
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景泽,意思是叫她应个声。
六子挨了骂,噤若寒蝉,只将虎哥衣襟攥得更紧。
虎哥正欲再骂,猛地一顿。
他面色陡变,急伸食指按于唇上,低喝道:“嘘!噤声!前面有东西!”
三人几乎是同时矮下身去,虎哥和六子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脸朝下趴着,连呼吸都屏了。
景泽则侧身贴住一块石壁,粗糙的苔藓蹭着她的肩胛骨,湿意透过衣料沁进来。她眯起眼,目光穿过枝丫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
死寂,彻彻底底的死寂,只听得见三人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扑通,扑通,一声重过一声。
时间被拉得又长又薄,每一息都像踩着刀尖在走。景泽压低声音,嗓子干得发哑:“这、这就是你说的发财机会?抓猫?!”
虎哥颤抖地“嗯~”了一声。
景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翼翼拨开灌木丛的缝隙,几片叶子擦着她的指尖落下去,月光从云层豁口里倾泻下来,照亮了视野。
她看见了那东西。
距离他们几十丈开外,一块黝黑的巨石上,趴着一头真正的庞然大物。那东西的体型比巨石还大出一圈,整个儿地覆在石面上,正在酣睡,每次呼气都带起一阵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从它胸腔深处滚出来,沉闷而厚重,像远方山坳里的闷雷,一下一下碾过地面,碾过她的骨头,让她的后槽牙都跟着微微震动。
景泽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陷进了掌心里。
她原以为虎哥口中的“猫”顶多是什么成了精的山猫野豹,可眼前这东西……她的喉头上下滚了一滚,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是一头形似猛虎、却又绝非猛虎的怪物。浑身的毛发又长又密,根根倒竖着,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暗光,每一根都像淬了钢的刺。它的脸并非虎豹之面,而是近似人面的轮廓,眉骨高高隆起,颧骨横张,嘴角向下咧着,露出半截獠牙。四足粗壮如柱,爪趾深深地嵌进石缝里,把那块巨石抓出了数道裂痕。身后拖着一条又肥又长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面上,尾尖偶尔抽搐一下。
景泽的心沉了下去,她认出了这东西。
——梼杌,上古四凶之一!
她在师尊留下的残页上见过它的画像,寥寥几笔墨线,却画得戾气冲天,光是看着那张画就能做一整夜的噩梦。
传闻此兽力能扛鼎,凶残嗜杀,寻常刀剑难伤分毫,便是修行有成的修士遭遇,亦未必能全身而退,此刻活生生现身于沧溟城外荒山,实乃天降横祸!
虎哥蹲得太久,两条腿像灌了铅,麻得没了知觉。他索性一屁股坐到湿冷的泥地上,冰凉的潮气瞬间浸透裤|裆,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压着嗓子道:“阿泽姑娘,我虎哥是见你拳脚了得,才把这秘密告诉你的,换作别人,我还不说呢!这是多大的机缘!”
景泽的拳脚确实了得,但也仅止于此了,她如今周身灵脉被封,丹田里空空如也,一丝灵力也调动不起来,与一个凡人毫无分别。
别说一个她,哪怕一百个她,也绝不是这头上古凶兽的对手。
她心里又气又好笑,斜睨着虎哥:“什么意思?让我上?”
虎哥以为她是害怕,连忙给她壮胆,嘴皮子翻得飞快,唾沫星子溅到六子脸上:“你看啊,你只要把它逮住,再弄到红市上去卖,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听说那些达官贵人最爱收集这种稀罕物,活的更是天价!天价你懂不懂?偷着乐吧你!”
景泽沉默了好一阵子,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打着旋儿掠过。
她看着虎哥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通红的脸,再看看六子蹲在边上、牙齿打着颤的怂样,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出闹剧,比起卖梼杌,她现在更想把眼前这两个傻叉卖了。
他们也太看得起她了,当真是不知者无畏,连上古凶兽都敢打主意,也不怕把命搭进去。
“这个给你,关键道具!很重要!”
虎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一层地剥,像拆什么稀世珍宝。
油纸摊开,里头赫然是一根鸡腿,皮色金黄,油光锃亮,还带着一股卤香味儿,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他把鸡腿递给景泽的时候,眼里满是依依不舍,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这是我早上在八娘铺子上‘顺’来的鸡腿,你拿着去引它过来,再找机会下手!”
拿鸡腿钓上古凶兽?怎么不说拿稻草钓鲸鱼?或者拿一颗枣钓蛟龙?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沧溟城的人笑掉大牙。
不过她确实饿了,腹中咕噜一声闷响,她盯着那根鸡腿,接过来便往嘴边送。
“喂!不许吃!”
虎哥眼疾手快,一巴掌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在她腕上掐出几道红印子。
“你干什么!这鸡腿是用来钓‘猫’的!不是给你吃的!”
“你看我像不像猫?”
景泽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鸡腿重新包好,塞进腰间的斜挎包里。
她抬眼望着巨石上酣睡的梼杌,夜风吹动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眸子。
若不是灵脉被封、内力尽失,她倒真想把这头凶兽擒了换钱,这些年她受够了颠沛流离的苦。若是能拿这梼杌换些银两,从此不必再流浪,不必再忍饥受冻,租一间有瓦顶的小屋,每天能吃上一顿热乎饭,那日子光是想想,都让她的心口微微发烫。
可是,景泽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斜挎包,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只木盒子方方正正的轮廓,微微硌着手心。
她不能死在这里,赚钱来日有的是机会,不一定非得抓着这只大梼杌不放。
景泽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