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只眼睛?不成不成,你生得这般俊俏,毁了容,奴家自个儿看着也不快活。”
“取只手?唉,若是取了,你日后如何与人争斗?岂非害了你?”
狐狸精故作愁态,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自个儿拣吧,奴家不与你费这心神。”
此言一出,满堂一片倒抽冷气之声。然而这刀,却非砍在自己身上,当下人人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期盼,巴不得立时见那冷傲面容露出痛楚之色,以此来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
笼中,云逍趴在栏杆上,见状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人也不过如此,我先前还高看他了呢,阿泽妹妹,你说是不是?”
景泽却未答话,一双杏眼只紧紧锁着下方那黑袍男子。
赌桌旁,黑袍男子脸上无半分惧色,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人墙,直直落在景泽脸上。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只一眼,那人已收回目光,右手一翻,掌中凭空多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只见他手腕一抖,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一截无名指已落在暗红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血痕。
“好!真男儿也!说砍便砍,毫不含糊!”
“佩服!换做是我,哪来这般狠劲!”
景泽瞳孔紧缩,凝视那断指,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几欲破腔而出。
此人究竟是谁?何以不惜自残,定要带自己走?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人!无数疑窦,霎时在脑中炸开!
狐狸精瞧着那断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阅人无数,狠戾之辈见得多了,然似这般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者,却属罕见。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了笼中那瘦削女子。
“敢问公子,”狐狸精忍不住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你为何定要带走那笼中姑娘?她于你,当真如此重要么?”
此言一出,众人的耳朵无不竖起,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景泽亦屏住了呼吸。
黑袍男子缓缓抬头,目光再次穿过栏杆,与景泽双眸相对。
但见他嘴角一弯,竟露出一丝温柔至极的笑意:“重要,自然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仍不离景泽脸庞:“那妹妹拳脚伶俐,心思机敏,又偶尔怯懦,惹人怜爱,与我数年前失散的那个徒儿,甚是相像。”
“我欲带她回去,收为关门弟子,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尽数传授于她,让她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
话音落处,满堂炸锅!
“天爷!这姑娘何等福气!莫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造化!”
“道心破碎!我怎就遇不上这等美男子师父!”
“苍天啊,你欠我的一个师父,何时才还!”
“我也想做天下最快活的女子啊!呜呼!”
尖叫、艳羡、嫉妒之声,混成一片,几乎将这楼顶掀去,众女修眼冒桃心,恨不得以身相代。
景泽却呆住了,一股热气自颈后蔓延,直烧至耳根。她紧咬下唇,欲要冷静,心跳却愈发狂乱,似要撞出胸膛。
只因像那徒儿么?缘由竟这般简单?
正出神间,忽觉耳畔多了一双温暖的大手,云逍不知何时挤到身侧,死死捂住了她的耳朵,又急又气:“阿泽妹妹!莫信他!谁晓得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拐带少女的歹人!万万信不得!”
云逍掌心温热,隔绝了下方大半喧嚣,可那黑袍男子的双眼,却如何也隔不断。
景泽透过栏杆,望向那人。他似察觉她的目光,微微抬头,与她视线相接。
那双眼生得实在好看,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温柔似水。景泽只觉越看越移不开眼,心头狂跳如擂鼓,一下重似一下,热血直冲顶门,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她下意识抓住笼栏,铁栏冰凉,却丝毫浇不熄胸中那股莫名的滚烫。
如何是好?她现在好慌乱!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她张口欲言,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半点声息也发不出。
“哇——!”
一口鲜血喷出,在众人惊呼声中,景泽直挺挺地倒在笼内。
……
朦胧间,似有声音自极远处传来,隔着水,隔着墙,听不真切。
景泽揉了揉眼,自己的手,竟变小了,胖乎乎的小手,肉嘟嘟的掌心,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愣愣地翻看良久,确实是自己的手,她变小了。
低头看去,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硕大的毛笔。
她应该是在写字,只是这字……字迹拙劣,横竖不直,撇捺如蚯蚓爬行,大小不一,东倒西歪,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练了三个月,竟仍是这般光景!老实说,是不是又偷懒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严厉与无奈。
景泽抬头,愣住了。
眼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温润,线条柔和,并不张扬,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只是,他眉头皱得极紧。
景泽手一抖,毛笔几欲脱手,这少年是她兄长,景澄。
她立时明白过来,自己又入旧梦,且是七岁那年。然则不对,兄长素来温和,从未对她疾言厉色,何曾这般数落过她?这梦,未免荒谬。
可兄长下一句话,立马不荒谬了。
“阿泽,”景澄叹了口气,语气陡然沉重,“为兄是教不了你了。我已与广寒宫阙那位仙师言明,明日便送你去拜师。望你日后上进,莫再让为兄失望。”
小景泽如遭雷击,手中毛笔“啪嗒”掉在纸上。
随即,她放声大哭。
“不要啊!”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景澄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练!我好好练!再也不偷懒了!莫送我去广寒宫阙啊!”
“那个堕仙……那个堕仙会吃小孩的!真的会吃!”
是啊,广寒宫阙里住着个性情暴虐的堕仙,最厌孩童,心情不佳时便会食人,这是兄长告诫她的。
这等荒诞缘由,她初时原也不信,直至数月前,她约了几个同伴潜入广寒宫阙探险,被那形如夜叉的堕仙擒住,打了几个手板,她才信了。
那堕仙凶恶无比!全无人性!若非她机灵逃得快,只怕早已被他吃了!归来后数月,她常梦见堕仙食人的景象,吓得彻夜难眠,一闭眼便是那张狰狞面孔与血盆大口。
景澄是她嫡亲兄长啊!怎能将她送入虎口?
那夜,小景泽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前想后,终是下了决心。
逃!
趁夜色正浓,众人熟睡,她悄悄起身,穿戴整齐,背起小包袱,从后院狗洞钻出,一路飞奔,逃出了沉渊宫。
然则没跑多远,便被景澄逮个正着,一路拎着,穿过重重宫阙,越过漫漫白雾,来到广寒宫阙前。
雾霭深处,那座冰雪砌成的宫殿若隐若现。
宫门洞开,玉阶之下,立着一袭白衣。
小景泽却不敢看。
她跪在白玉阶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面,头也不敢抬,唯恐一个不慎,触怒了那堕仙,被他抓去吃了。
她在心中默祷,发誓从此定要乖巧,再不敢淘气,不敢顶嘴,不敢偷懒,只求老天开眼,让那堕仙对她稍稍温柔些。
这段记忆,景泽记得极清。那时她跪了许久,膝盖疼得钻心,却硬是不敢抬头。景澄站在她身后,等了半晌,见她仍如鹌鹑般缩着,终是看不下去,上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她仰头。
“看着,此乃你日后师尊。”
小景泽被迫仰起脸,泪眼模糊中,瞧见了玉台上那道身影。
“……!”那一瞬,她恍若见了神仙。
那人身量极高,一身白衣,似月华泻地,不染纤尘。墨发以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五官俊美绝伦,眉眼清冷如霜,薄唇微抿,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雾气,与这广寒冰雪浑然一体。
小景泽脸上的泪痕未干,小嘴微张,呆呆望着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是,说好的堕仙呢?说好的形如夜叉呢?说好的会吃小孩呢?这人与兄长描述的,全然不同啊!景澄口中的食人堕仙,竟是这般神仙人物?
小景泽忽觉自己被骗得好生凄惨。
景泽记得,拜师那日,师尊距她足有三丈,隔着数级玉阶。她跪在阶下,他立于阶上,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可此刻,在梦中,那本该立于高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行至她面前。
白衣垂落,衣摆拂过玉阶,距她跪着的膝盖,不过一拳之遥。
师尊就这般蹲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
那张脸近在咫尺,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后来景泽常想,或许真是拜师那日师尊衣袂飘飘,仙气太盛,才让她毫不犹豫地拜入其门下。
师尊朝她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五指修长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