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薄唇轻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滚。”
曹晚晴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连佩剑都顾不上捡拾,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仓皇逃离后山,片刻不敢多留。
那剑最终没有刺下,景泽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察觉到有第三个人到来,她看不见来人,但从刚刚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能大致猜到,正因为这人的到来,她刚刚才躲过一劫。
景泽微微躬身,郑重地拱手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请问阁下是今日来视察的弟子么?”
那人没有出声。
景泽能感觉到那人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却听不到任何呼吸声或脚步声。
片刻后,那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桶,轻轻送回她的手中,然后他在她手背上温柔地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景泽愣了一下。
就在她感到疑惑时,那人拉过她的手,微凉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游走,认真而缓慢地写下一个字:“是。”
景泽心中了然,立即道:“救命之恩,非同小可,不知该如何报答阁下?”
那人沉默了一瞬,继续在她手心写字。
景泽凝神感受着那一笔一画的轨迹,认认真真地辨认。
那人写的是:“不。”
景泽连忙道:“万万不可!方才我身处死局,险些殒命,全赖阁下出手相救。大恩在前,岂能不酬?”
话音方落,掌心再度传来两道轻浅笔画,落字轻柔,如秋叶拂尘:
“再见。”
二字落毕,掌心微凉触感骤然消散。
景泽反应过来时,想要再叫住那人,可不管她怎么喊,那人都不再回应了。
她仔细感知了一下四周的气息,那股清冷而强大的存在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显然已经离开了。
景泽伫立原地,手提铁桶,久久未动。
世间高人,皆是这般行止如风、施恩不居功。
她心中暗暗感念这份恩情,暗自铭记,只盼他日重逢,必当郑重酬谢。
危险终于结束了,景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正要转身继续去喂灵兽。
变故猝然发生!
蒙眼布条不知何时已然松脱,未待她伸手按住,便顺势滑落、飘然落地。
眼前桎梏尽去,天光骤然涌入眼眸,明亮刺眼。
景泽下意识眯起双眼,缓缓适应骤然明朗的视野。
待视线清晰,看清眼前景象刹那!
“哐当!”
手中铁桶重重砸落地面。
景泽双腿一软,直直跌坐于石地之上,心神巨震,方寸大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伪相 “你见过哪
目之所及, 全是乌泱泱的巨鸟。
这些巨鸟通体漆黑,煞气冲天,每只都长着九个脑袋,每个脑袋下都生着一双肉翅, 脖颈处还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
这哪里是什么灵兽!若她没有猜错, 这些鸟正是传说中的凶兽鬼车,最喜吸人精血、吃人肉。
场面太过震撼, 景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强压着恐惧低头往铁桶里看去, 这才彻底看清, 桶里那些所谓的“肉”, 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尸块!有被斩断的手指,有粘连着血污的头发, 甚至还有半截孩童的手臂。
想到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给鬼车喂人肉,景泽再也忍不住, 弯下腰,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仙盟后山为什么会养着这些鬼车?仙盟为何从来没有对外说起过?这些人肉又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失踪的凡人,是不是……
难怪前来饲兽的人都要被蒙住眼睛!难怪这里臭气熏天!原因根本不是什么“灵兽胆小”, 只是因为这些鬼车见不得光!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尚未把这些想明白, 忽听得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这时候会有谁来?
万分紧急之下,景泽顾不得恶心,连忙捡起地上的布条,双手绕到脑后胡乱拴好, 又摸索着把铁桶捡起来, 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喂“灵兽”。
她一颗心咚咚狂跳,拿铲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能感觉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正在朝她走来。
须臾,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听晴儿说,方才有魔修闯入此地,你可曾看见?”
景泽从声音辨认出来人是南宫苍梧。
想来是那曹晚晴方才逃出去后,立即就去禀报了他。以前景泽对南宫苍梧一直敬重有加,可方才看了那乌泱泱的鬼车之后,她心中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听到“魔修”二字,景泽难以置信地反问:“方才这里有魔修么?”
她方才不是被一个弟子救了吗?难道当时除了曹晚晴,还有魔修在场?那她刚才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南宫苍梧站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那意外震惊的表情不似作假,他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没有看到魔修?”
景泽虽心里七上八下,还是强装镇定道:“回盟主,弟子真的没见到什么魔修,弟子一直在这里喂灵兽,若真有魔修在,弟子怕是早已小命不保了。”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良久,她听见南宫苍梧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这些天喂灵兽,可还习惯?”
南宫苍梧语调甚是温柔,景泽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恭恭敬敬回道:“弟子习惯。”
南宫苍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前两日听弟子说,你喂灵兽格外认真。看来你是个能吃苦、心性极佳的女子。你可愿入我盟主宫,拜入我门下?”
想到南宫苍梧养了那么多凶兽,景泽心中一阵恶寒,但还是咬了咬牙:“弟子愿意。”
她记得自己上仙盟的初衷是打探逸归尘的线索,她的目的是替兄长报仇。至于南宫苍梧在后山养什么,那或许只是他的个人癖好。她曾在话本上见过,许多外表正经的人,私下里都很变态,说不定南宫苍梧就是其中之一。
景泽觉得,堂堂仙盟盟主有什么变态癖好,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跟她没关系。
·
当天晚上,景泽便在南宫苍梧的准许下,搬进了盟主宫弟子寝殿,蔡乔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抛开其他不谈,仙盟在对待弟子这方面着实大方。房间宽敞又豪奢,里面的家具摆设全是上等材料。
景泽趴在床上,伸手一摸,这床软得不像话,连被褥全是蚕丝的。
她不由得想:人在这么舒服的环境下,还能认真修行吗?难怪之前在养兽场里攻击她的那个女子剑法那么烂!她要是一直住在这种温柔乡里,肯定也得堕落!
晚上她和蔡乔一起吃饭,两人几天未见,一见面便有满肚子话要说。
蔡乔夹起一个狮子头正要往嘴里送,听景泽说完,大惊失色,手里的狮子头“啪嗒”掉回了碗里:“什么!你说你在后山看到了……唔唔!”
见蔡乔音量陡然拔高,景泽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捂住她的嘴,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膳堂里没有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这是我意外发现的!叫人知道了对咱俩都不好!”
蔡乔被捂得满脸通红,拼命点头。
景泽松开手后,她大口喘着气,脸上风云变幻,半天都没消化掉方才的消息。
“景泽,你确定你没看走眼?”
蔡乔压低嗓门,满脸不可思议:“万一那真的只是长得比较丑的灵兽呢?我这些天在盟主宫当侍女,没少见到南宫苍梧,我觉得吧……他应该没那么变态吧?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啊!你是没见着他那张脸,清清冷冷的,走到哪儿都跟仙君下凡似的……”
景泽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见过哪个变态会承认自己是变态?而且我发誓,那绝对是鬼车!我没有看走眼!你信我,蔡乔!”
蔡乔张了张嘴,见景泽如此肯定,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她沉默半晌,神情复杂地感慨道:“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谁能想到那个一根头发丝儿就值两万两黄金、清冷自持、修为强大、万人敬仰的玄虚真君南宫苍梧,居然是个变态!”
·
三日后,南宫苍梧在盟主宫设宴,邀请其余六大宗门宗主前来赴会。
宴会设在四方宴会厅,厅内金碧辉煌、富丽堂皇。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大红地毯,两旁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貌美歌姬舞姬正在表演,水袖翻飞,婀娜多姿。
景泽尚未参加拜师大典,身份有些尴尬,为了找点事做,她便陪着蔡乔一起过来干侍女的活计。
两人换了统一的青色衣裙,端着托盘穿行于宴会厅中,挨个给各位宗主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