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98)

  有个胆子大些的宫娥实在憋不住好奇,含笑问道:“公主呀,奴婢斗胆问一句,且不说太子用不用得着您养老,您这报复太子的方式,怎么是拿钱砸他呀?这不反倒成全了他么?”

  景泽嚼着红烧排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理所当然道:“兄长从来没在零花钱上克扣过我,我自然也不能在钱上克扣他。但我又实在想报复他,就只能加大钱的数量,让他怎么花都花不完,从而增加他的烦恼呀!你想想,一个人每天醒来都得发愁怎么花掉如山如海的钱,那得多痛苦啊!”

  话音落下,满屋子的宫娥内侍再也绷不住,齐齐笑作一团。

  有人边笑边道:“不愧是咱们的公主,想法就是与众不同!太子当真是没有白疼您!”

  景泽小脸一扬,鼻尖朝天,傲娇地哼了一声:“那可不!我是谁?我是公主啊!”

  ·

  话说那日景澄头一回登门拜访纥奚时砚,被对方不冷不热地拒了回来后,景澄并未气馁,后面又接连去了两次。尤其是最后一次,他几乎放下了太子所有的矜持和骄傲,情真意切地打起了感情牌:

  “仙君,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生怕哪天我不在了,没人能护住她。我只求您教她一身真本事,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自保之力,没人能欺负得了她,您就当是成全了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点私心罢。”

  彼时纥奚时砚仍如往常一般,半倚在冰湖边的木头躺椅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撸着膝头那只通体橘黄的灵猫,另一只手垂着钓竿,姿态散漫得像是根本没在听。

  湖面寒烟浮动,他的侧脸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听了景澄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纥奚时砚眼底的慵懒终于散去了几分。他略作沉吟,捻了捻指尖的猫毛,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座不过一个堕仙罢了,声名狼藉,万人唾弃。你就不怕本座把你那如珠如宝的妹妹给教歪了?你当真这么信得过本座?”

  景澄迎上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疑:“堕仙也是仙,仙君在帝都住了百年,若您真如传闻中那般嗜杀成性、凶残暴戾,早该闹出天大的乱子了。可您每日不过是垂钓撸猫、独守空阙,何曾伤过一人?我相信仙君之所以成为'堕仙',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与好坏善恶无关。我也相信,若将妹妹交到您手上,您断不会将她教坏。”

  纥奚时砚微怔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躺椅扶手。

  他素来孤僻避世,对人间这些情情义义早已淡漠,可眼前这个年仅十五的太子,却对他怀着一份近乎盲目的信任,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想了想,反正这广寒宫阙足够大,多一个小丫头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权当解闷也好。于是终于松了口,微微颔首:“太子都亲自登门三次了,本座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本座可以答应你,帮你教导你那妹妹。但,本座也是有条件的。”

  景澄眼睛一亮,忙拱手道:“仙君请讲!但凡晚辈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纥奚时砚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淡淡道:“第一,你既然让本座教导她,便不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儿戏。她必须正式拜入本座门下,成为本座名正言顺的弟子。”

  景澄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应当的!”

  纥奚时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成了本座的弟子,那她的一言一行便代表着本座的脸面。在修行一事上,本座会极为严苛,她会吃不少苦头、流不少眼泪,本座希望太子到时候不要心软,更不要中途反悔。”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景澄脸上。

  景澄的眉心果然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唇角翕动:“这……”

  纥奚时砚挑眉:“怎么?舍不得了?你若想反悔,现在还可来得及。”

  景澄攥了攥袖中的拳头,脑海里闪过阿泽那张娇憨又倔强的小脸,又想到日后自己若真的不在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坚定如铁:“不!仙君误会了,我没有舍不得!我舍得!非常舍得!仙君只管放手去教便是。”

  ·

  公主拜师,又是拜入广寒宫阙这样的地方,在帝都可是天大的新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便从宫墙之内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成了酒楼茶肆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由于堕仙的形象在民间被传得太过离谱,有人说他青面獠牙身高三丈,有人说他每夜都要生吞三个孩童,还有人说他是被天庭贬下来的凶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整个帝都上下,几乎没人对那位广寒宫阙里的住客有什么好印象。

  听到太子竟然要把自己金尊玉贵的亲妹妹送进那种地方拜师,朝野哗然。有人摇头叹息说太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有人同情景泽,说这小公主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有人阴谋论作祟,揣测太子是想利用公主去接近堕仙,好从中谋取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然而不管外面怎么吵,宫墙里的景澄已经铁了心。无论景泽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摔枕头又是绝食抗议,景澄始终不为所动。

  很快就是正式拜师的日子了。

  景泽在公主殿里急得上蹿下跳,她绕着柱子转了十八圈,把头发薅成了鸡窝,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晚下定了决心!

  跑!

  她三下五除二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小包袱,往里头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桂花糕、两锭金锞子,还有她那把防身用的小弹弓。

  然后趁着巡夜的内侍换岗的空隙,溜出了公主殿的后角门。

  她一路摸黑奔到了沉渊宫东墙根下,那里有一处被野草遮掩的狗洞,是她早年跟江染他们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秘密通道。

  景泽趴下身子,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了,撅着屁股连爬带钻地挤了出去。

  钻出狗洞的一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清冽气息。她拍了拍膝上的土,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了帝都南城的方向,那里是江染家的府邸。

  “江染!你给本公主等着!今晚我就赖在你们家不走了!”

  景泽攥紧包袱带子,撒开腿便朝着夜色深处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广寒宫阙(一) 徒儿景泽,

  江染家就坐落在帝都南城最热闹的长街上, 离皇宫不过两条巷子的距离。

  景泽一路小跑,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凉的,她缩着脖子边跑边回头张望,确认没有追兵才松了口气, 随即抬手叩响了江染家大门。

  来开门的是江染的娘亲, 也是景泽自幼的乳母,梅嬢嬢。梅嬢嬢披着一件粗布外衫, 手里还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待看清门外那个扛着小包袱、头发散乱、鼻尖冻得通红的小孩时, 她惊得差点把灯盏摔在地上。

  “阿、阿泽?!”

  梅嬢嬢慌忙探出头朝她身后张望了两眼, 压低声音问:“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太子殿下知道么?”

  景泽嘴一瘪, 眼眶一热,扑上去抱住梅嬢嬢的腰就开始哭唧唧地告状:“梅嬢嬢……兄长他欺负我!他要把我送去给那个堕仙当徒弟!我不要!我离家出走来投奔你了, 嬢嬢你收留我吧, 我没地方去了……”

  夜晚的帝都灵气稀薄,寒气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颤。梅嬢嬢见景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夹袄, 连忙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又蹲下身替她拢了拢领口,柔声哄道:“不哭不哭,外面这么凉,咱们先进去说, 先进去。”

  景泽吸了吸鼻子, 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梅嬢嬢把她领进院子,顺手朝西厢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指了一下:“阿染那孩子还没睡呢,你去找他玩吧, 知道你来了,他准高兴得蹦起来。”

  景泽对江染家早已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她蹑手蹑脚地溜到江染的屋子外头,房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狡黠一笑,把包袱往墙角一丢,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大喊了一声!

  “江染!你姑奶奶来——”

  话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连环画,油灯还燃着,火焰轻轻摇曳。

  人呢?

  景泽狐疑地迈步走进去,脑袋左右转动着打量,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阵微风拂过后颈。

  她刚要转身,一个黑影从门后蹿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笨蛋景泽!”

  “哇啊——!”

  景泽吓得原地蹦了三尺高,回头一看,江染正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江染!”

  景泽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你吓我干什么!”

  江染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理直气壮地叉腰:“喂!只准你吓唬我,不准我吓唬你?你上次躲在树后面学鬼叫把我吓得摔了个狗啃泥,我可还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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