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立刻就被两丛不赞同的目光给盯住了。
闻人英压了压自己的斗笠边缘,沉声道:“冲虚子,你今天最好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
冲虚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道:“正有此意。”
——他能感觉到,控制完他躯体的血魔老祖元神已沉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来,他要趁着这个时间,把事情全部说出来。
***
今夜无月,整条路上都黑黢黢的,即使有灯火,也只如一颗一颗的豆子。
旗花路上的唯一一家客栈里,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暖**块。
这样的灯火,在这样的夜里,实在是吸引着未归的旅人。
可惜的是,客栈的大门紧闭,已然上板,今夜已经不接待客人了。
客栈之中,巫关月与闻人英相对而坐,均是一脸严肃。
因为冲虚子坦白的事,实在是一件惊天的大事!
血魔老祖!他居然没死!
闻人英的脸色自从听见了这个名字之后,就没好过。
血魔老祖……血魔老祖……
闻人英是东华城人士,他年少时亲身经历了那场被称为“东华血月”的灾难,他看着熟悉的爹娘叔婶、街坊邻居异变成了野兽,互相用牙齿撕扯着对方身上的血肉。
他看见母亲杀了儿子,把儿子的头颅塞回自己的腹部、他看见孩子嘤嘤哭泣、却在父母将他护在怀里里咬断父亲的脖子、他看见……他看见的是人间惨剧。
后来,他在血毒发作时,被师父给捡回了玄天宗。
他师父就是仁化真人,是褚英风与白云生的师尊……但是他们二人入门的时候,他已经自废灵府、退出宗门了。
他之所以要退出宗门,是因为仁化真人要他发誓放下仇恨,因为他认为他正是因为满心仇恨,所以才会性情偏激,这样对他的修行是极为不利的。
可是师父,如果不复仇,我修行又有什么用?
这句话……他却没有对仁化真人说出。
他发誓了,但也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血魔老祖,这个东华血月的始作俑者,他绝不会放过对方……两百年前,他终于追查到了对方的踪迹,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将他挫骨扬灰、彻底毁灭。
之后,他就用自己的剑,把自己的灵府给搅烂了。
他痛恨血毒、太痛恨血毒了,所以他绝不能容忍自己也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野兽。
随后,他就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了玄天宗,跪在了师父门前。
他师父却没有出来见他,就任由他这么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他自请退出宗门,仁化真人派了一个道童,将他逐出门去,即日就离开玄天宗,再也不许回来!
于是,追云子就这样变成了闻人英……或者说,其实闻人英才是他本来的名字。
这些年来,他一直东奔西走,解决剩下的血毒魔修,他的灵府受损,性命绝不会像其他修道者那样有千八百载……事实上,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渐的流失……
但他觉得无所谓,他已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觉得有悔。
唯一令他放心不下的是……小月掌柜。
他和小月掌柜走得太近,将来他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样去跟她说。
可谁知……血魔老祖居然没死!
他的仇人没死……他本应该在冲虚子坦白之后的第一时刻就对他动手,废他灵府、逼出血魔——
但是,他却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不能这样做!
他与小月掌柜已走得太近,他即使是杀了冲虚子也可以一走了之,可小月掌柜呢?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承受梅山佘氏的怒火?还是带着她浪迹天涯……可是,她在这里开客栈开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他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已经不是百无禁忌的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40 废物利用。
***
此时此刻, 巫关月和闻人英一齐坐在一张长条板凳上,背靠着桌子的边缘,闻人英的斗笠已经摘下来了, 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的眼睛遮起来, 他这样子摘下斗笠走出去,说不定有一大半的人都不认得他了。
可是, 他会在她面前这样不设防的, 她第一次叫他摘下斗笠,他就真的摘下来给她看了。
想到这里, 巫关月感觉自己的心被充满了。
她歪着头去瞧闻人英, 因为她比他实在要矮很多,所以这样子坐着去看人也是一种从下往上的角度,从这个角度,她能很清楚地瞧见他的喉结也在轻轻地起伏……
闻人英的肌肉似乎有一点紧绷,他定定地瞧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带着一点猩红的光,这令他瞧起来……有一些奇异而冷酷的非人感。
像是……动物, 像什么杀伤力很强的肉食猛兽正在蛰伏。
第一次被英哥用这种目光盯……巫关月小小地打了个颤, 连双马尾都抖了一下。
闻人英立刻闭上了眼睛, 道:“抱歉,吓到你了……我情绪不好的时候, 就会这样。”
血毒魔修异于常人的最大特点, 就是心绪波动时眼睛会变成猩红色,所以, 闻人英才会一直带着斗笠。
巫关月歪了歪头。
英哥……好紧张哦……
真的好紧张,从冲虚子说出“血毒魔修”四个字之后,他紧张的肌肉就没有松弛下来。
冲虚子把事情说完之后就匆匆走了——血魔老祖不知什么时候醒来, 他必须要营造一种他们还没有把事情说开的假象,否则,躲在他神识海内的血魔老祖要是看出了端倪,那会用他的身体做出什么事来可就说不准了。
冲虚子告辞了,客栈里就只有英哥在了,他平时一向是个很松弛的人的……可是今天却很紧张。
巫关月若有所思,忽然伸出了手,拉了拉闻人英的衣角,嘴里叽里咕噜地说:“英哥,不紧张~不紧张~那什么血魔老祖,我们一起把他给做了!”
说着,还十分阴险地用手在脖子划了一下。
闻人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月啊……小月……
他知道小月是个很好的姑娘。
虽然她总喜欢拿着……额,方型粪便乱扔,但是那是在对待敌人,对待敌人,当然怎么也不为过了,不是么?
其实……他紧张,是因为……他不想让小月害怕他。
血毒魔修是什么名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况且就连他自己也认为,他们这种人的确非常危险。
他的灵府破碎多年,都时常会有那种忍不住的残酷冲动……
但小月无知无觉,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打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闻人英就已经注意到她常识的匮乏了。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最后把那话给吞了回去,只是沙哑地道:“血魔老祖……这事很危险,我来处理就好。”
可小月却晃了晃头,双马尾活泼地动了动,她义正言辞地道:“那怎么可以!这很明显是玩家的任务!”
虽然没有支线任务开出来,但是玩家说是那就是!
唔……让玩家来盘一盘。
血魔老祖这件事,说复杂也不复杂,说不复杂,却也复杂。
关键就在于——冲虚子。
冲虚子今天已经把事情都分说明白了,他这样一个站在高位的人,能把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给和盘托出,已经代表了他下定了决心。
他下定决心——就算变成灵府破碎的废人、就算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是话虽然这么说了,可他不能真的死。
他是血毒魔修没有错,英哥很久之前就告诉了他解决的办法,但是那时候他迟迟下不了决心,如今,他就算下了决心,那也迟了。
一个灵府破碎的修道客,神识海会萎缩,无法容纳另一个人的元神,血魔老祖不会允许他这么干的,他要是起了这个心思,那么血魔老祖当即就会彻底夺了他的舍。
可是,英哥动手也不行。
因为冲虚子不仅是冲虚子,还是翠云洞天的亲传弟子,是梅山佘氏的子弟,自家子弟被人废掉了灵府……他们是脑子坏了才不追究。
真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呢……
巫关月露出了相当烦恼的表情。
在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闻人英正侧着头瞧着她……瞧着她因为自己的事露出这种神情……
闻人英忽然又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他瞧见巫关月的头发有些毛躁,伸手想要为她理一理,却又有那么一点犹豫……
就在这时,巫关月忽然“呼啦”一下站起来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也闪闪发亮的,她大声地宣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其实缺少的是——如何给事情定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