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那些压在她肩上的无形担子,悉数散了去。
他们其实并未走多远,盛京城外有以开阔地界,宋钺早早就吩咐好了人在此准备着。
山野间风大,有一些凉,乐冉暖手的汤婆子早早便给了阮书桃,方才离开时也忘记了。
此时她一只手提着兔子灯露在外面,风呼呼地往袖笼里吹,便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宋钺伸手来抽走兔灯,又往她手心里塞来一个暖烘烘的手炉。
手炉小巧精致,乐冉看着有些眼熟,她端详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就瞪圆了眼。
“这,这不是……”
这是她的东西呀!就是,就是那个先前下雪,送给宋先生暖手的那一个。
没想到宋先生留到现在呀!
小公主心里有些美滋滋的,话本子上讲,这样愿意去留一个他人的东西,好生收着的,必然是十分看重的。
她正欲两只去抱着手炉,后知后觉起来,手还被宋先生牵在掌心里,就有一些害羞,正想着抽回来,却忽然被两位赤着膀子,只穿白麻短衫的汉子引走了注意。
好冷啊……乐冉缩了缩脖子,不自觉的将宋钺的手牵得更紧了。
宋钺垂下眼,向来冷淡沉静的眸光在此时有些柔软。
有人抬来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桶,乐冉瞪大了眼。
其中一位赤膊男人拿着火钳子走上前,在桶里扒拉了两下,不知从里面夹出来个什么东西举了高,旁边同样赤着胳膊的男人用力抡起铁棒。
“铛”
那一瞬间,无数金光从央迸溅而落,像四周散跌,火光重重,火树银花,如万千星子从落,在乐冉眼中炸开一朵绚丽夺目的火花。
“铛”
又是一声,挥板击打,万千星点如瀑横泼,奔涌坠落,一波渐涌一波再起,重重叠叠,无数火光迸溅如星,热浪侵染了风,吹散乐冉耳边鬓发。
一只手又替她将那碎发别在耳后,宋先生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说,“生辰快乐,长安。”
乐冉转过脸去,神情惊愕,落下的火光在她瞳眸里碎成万千星子。
她出生时险些夭折,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将养折腾了许久,直至新年十五才渐渐养好了身子,母后笑言今日才该是她真正的生辰,真正来到人间的生辰。
乐冉本是想问一问宋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可她对上宋先生的眼前,又忽然不想问了,
他是宋先生呀,只要想到这个,就觉得他知道这些好像也不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还有十几章左右差不多
第67章 六十七条鱼儿游过去
“方才……”
宋钺开口, 声音顿了一下,又停住,掩在‘铛’的一声脆响下。
他淡漠眉眼间难得见了些困惑, 乐冉十分稀奇地睁大了眼,想不通世间竟还有令宋先生为之困惑的事情。
“为什么哭?”
男人垂下眼来看她, 灼灼火色从细密长睫的间隙落入黝黑瞳眸, 万千星点照亮深渊。
乐冉此一时才发现, 原来宋先生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 看不见瞳仁。
耀眼的火芒映照下, 如银月下的黑沉深海渐渐明清, 底下藏着珍贵明亮的黑色珍珠,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宋先生的眼睛。
心脏跳漏了一拍,乐冉有些呆愣,直到那漫天的星火消逝在男人眼底,深海渐渐又沉黑下, 她才反应宋先生问了她一句什么。
为什么哭?
乐冉牵着宋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又想起来皇祖母那日里同她讲的一番话了。
佛香悠然, 殿中出奇的安静,她同以往般枕伏在皇祖母的膝上,一颗心却渐渐坠入冰窟, 冻得又冷又麻。
“长安,”她至今仍还记得那时皇祖母抚她发顶的手掌温度,也记得明明是于往日般无不相同的温柔语调,可话中内容却令她胆颤心悸。
“宋钺的父亲, 是受哀家牵连的, 先皇那时受狐媚迷惑, 以你母后及你的性命要挟哀家, 欲从哀家手中拿回政权,横在他面前的,宋钺的父亲,是他那时最大的阻碍……”
“如今宋钺接近你,接近皇帝,是为报他父亲的仇,先皇的死,他也摘不清楚……”
皇祖母后面再讲得一些什么,她那时已然听不进去了,只觉心底下凉的厉害,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宋先生接近她……是想报仇吗?
报他父亲死去的仇吗?
她曾经听桑大人讲过的,宋先生年少时十分仰慕他的父亲,宋将军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当时若不是宋夫人拦着,怕是宋先生早已随着韩将军参军去了。
乐冉仰起脸,望向身沐星火里的男人。
宋钺并未催促她回答,只低着头,静静望着她,眸光深幽沉静,火星落了又消,只剩纵容和温柔。
“宋先生,”乐冉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出了黏腻的汗,她却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掌心里的几根手指,连声音都不自主的轻颤起来。
她不愿意相信皇祖母的话,也不愿意相信一向都是纵容着她的宋先生接近她,只是为了伤害她和长明。
“你,”她舔了舔发干的唇,蜷缩起手指,鼓起勇气,声音小的仿若夏日隐于林草间的萤虫,“你是想为你的爹爹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