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陆言闻言又是一惊,没想到周柠答应得那样爽快,好像又上了一当?
他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十年律师白干,倒像是小商小贩买卖东西,买主猜测准卖家的心里,故意报低一个价位,卖家稍稍再往上抬一下,正中了买家下怀,这买卖就做成了。
这样一个小姑娘,眼神里却没有半丝慌张。
陆言这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到今天,周家人哭哭啼啼却半天不松口,原来等的正是家里真正能做决定、善于做决定的人。
“工程马上要开工了,还希望尽快下葬。”
“钱先到账,我们就下葬。你再和你的 boss 确认一下,可以把它写进协议里,ok 的话我们就签字。”
周柠说完这句,转身回屋。陆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儿的笑,这绝对不是他谈过最成功的买卖,却是他觉得最有意思的一次。
与此同时,站在一侧的陈羡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
她劝解家人时,他在屋外;她与人谈判时,他又离了五米远。
从进东岙村到现在,周柠忙进忙出,却始终坦然镇定地面对恸哭无措的家人、来者不善的对手,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和求助的神情。
不一会儿,陈羡又看到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拿着修改好、当场打印出来的协议递给周柠,周柠从上至下仔细过了一遍,然后跟妈妈和周铭说了些什么,两人或红着眼或一脸不情愿地签了字。
把签好的协议递给金丝眼镜男时,周柠似乎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又立马走向福贵。福贵认真听完周柠的交代,瞄了金丝眼镜男一眼,见得到认可,赶忙连连点头称是,转而交代几个村干部分头去忙。
忙完这一切,疏散了来围观的人,周柠似乎才闲下来,如释重负地往墙上一靠,然后才看到在旁边一直等着她的陈羡。
两人隔着五米的距离,互相望着对方。周柠看陈羡的眼神闪了闪,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陈羡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看样子,好像都处理完了?”周柠久久没有动,到底是陈羡按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
“嗯,不好意思,都顾不上招呼你。”周柠冲他疲惫地笑了笑。
陈羡心疼地摸了摸周柠的脑袋:“说什么傻话呢?”
周柠将陈羡的手拿下来,贴在脸上轻轻摩挲,半晌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陈羡一愣,以为周柠指的是这半天都没招呼他,便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知道你忙。你跟他们达成什么协议了?”
周柠放下陈羡的手,又把背往墙上一靠,找到一个放松的姿势后,简要地把事情的处理过程和结果向陈羡复述了一遍。
陈羡听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尽管周柠神情漠然得像是在说与自己根本毫无干系的人和事,但陈羡总觉得在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周柠心里隐藏着还不愿意告诉他的惊天巨浪。
至于这巨浪究竟是什么,他猜不出来。
“别太难过了。”不知道为什么,陈羡又冒出这句。
周柠左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复杂地看了陈羡一眼,张了张嘴,但又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陈羡问。
周柠却摇摇头,说:“你该回去了。”
“为什么?”陈羡瞪大眼睛,“我不走。”
“陈羡,我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忙,顾不上你。”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需要你照顾,我只想在旁边陪你就好。”
周柠撇过头去,惨淡一笑:“如果你留下来,晚上住哪里?这房子里,只怕连我的房间都没有了。”
陈羡一愣,回想了一下周柠家的布局,如果她的弟弟要搬过来的话,那确实只有让周柠腾出她的屋子了。
周柠又笑着摸了摸陈羡的脸:“而且,你太显眼了,我不想在这种场合下,一一向人解释你是谁,和我什么关系,你明白吗?”
这招倒是很好使,陈羡几乎要被周柠的突然柔声打动,可一想到要走,却怎么也放心不下。
“听话。”周柠往陈羡怀里靠了靠,脸颊蹭着他的衣领,似乎在贪恋他身上的热气,“回去吧,明天下午再来接我,好吗?”
“明天下午?”
“嗯,那时候所有的事也都该办完了。”
陈羡虽说听话地踏上了回程,可心里却并不踏实。
他突然觉得,那次外婆住院,只不过他凑巧在了,即使他不在,周柠也一定也能有别的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羡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他的女朋友从来不需要他的帮助,只不过以前总是硬邦邦地直接拒绝,现在只不过更加委婉了一些而已。
想通这一点,陈羡觉得心里挺难受的。无论他们处于何种关系,在周柠身边,他总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在村里和一股莫名力量的协调下,爷爷奶奶的尸体很快送到县城火化,并在第一时间下了葬,没有风俗里常有的吹拉弹唱,也没有迎来送往的白事宴席,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
暗夜里,周柠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这里面还埋着她的父亲。她静静在站冬夜寒风中,直到手指都冻得没有知觉,才转身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