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啊。”李峙也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王武帮了很大的忙。”
“回来我请他喝大酒。”张三敲了敲方向盘,“哎,不对,他备孕来着。”
“请他喝喜酒。”李峙笑,“喜酒可以喝,实在不行让他喝橘子汁。”
张三瞪了他一眼,有些没有气势。
“你是不是开错了?”李峙看了眼地图软件,“这是往哪里开?”
“你没来过Y市吧。”张三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方向盘一转,张三驾车驶上一条布满烟尘的黄土路。
“好。”李峙乖顺地应道,又忍不住嘴贱,“感觉你像是要把我抛尸。”
车子在颠簸的小路开了一会,路边树林渐浓。在夕阳快要坠下树梢的时分,前方道路一转,视线豁然开朗。
一道小河出现在他们眼前。
河岸荒凉,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和几根杂草,灰扑扑的一片绵延开去。溪水倒是清澈,映着烧红的夕阳像是破碎摇曳的金与深蓝。
张三停车,把车门打开。
张国庆欢叫一声扑了下去,在河滩上撒欢。
几只鸟被惊得飞起,互相鸣叫着飞向夕阳尽头,最后消失在云层阴影里。
张三也下车,从暖气开得很足的车内出来,她一下子就河边的秋风冷得颤了一下。
李峙把大衣披在她身上,又转头去倒腾自己的行李箱,“还好我比较骚包,带的行头比较多。”
张三一边扣扣子一边看着李峙笑,等他从行李箱里找出外套穿好,把车给锁上。
两人往河滩走。
张三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大衣是李峙的尺寸,她穿显然是有些不合身,有风从领口里灌进来。
她伸手要拉住衣领,但手一旦脱离温暖的衣袋,关节处立马被冻得泛红。
张三有点后悔,自己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起码应该记得带上自己的外套的。
李峙按着习惯走在她身后半步,见她瑟缩,犹豫片刻。
张三肩上一沉,李峙的手臂虚虚压在她的肩,青年人热烘烘的体温靠过来,顺势把不断漏风的领口拢住。
“走吧。”李峙笑笑,黑眸里神色温柔又笃定。
张三嘴巴张了张,还是没忍住开口,“有关于上次你问我的事情…”
面上镇定无比的李峙脚下一踉跄。
张三大笑起来。
“小时候大人和我说这里通往大海,是大海的源泉。”张三冲着潺潺溪水扬了扬下巴,“海从这里来。”
“我还觉得很神奇,”张三笑,河面上的波光映在她眼睛里,也亮晶晶的,“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居然可以变成这么大的大海。”
“后来才知道,百川东到海。”张三说,“它不过是汇入大海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条水沟子。”
“说实话,我那时候很失望。”张三笑着叹气,“又觉得很正常。”
“不如说这样才正常。”她看着远方,在石滩上坐下来,“毕竟它连名字也没有。”
张三一直呆在S市,是困在钢筋水泥里的一只灰扑扑的家雀。
张小铃倒是跑得远,张三记得在某一年春天,张小铃和新婚丈夫跑到了贝加尔湖那里度蜜月。
全世界最清澈也是最深的湖泊,见证了他们爱情的最高光也是最甜蜜的时刻。
张三不行。她付不起昂贵的机票与酒店钱,哪怕付得起她也不舍得,宁愿坐在无名的小河边,看张国庆咬小树枝。
“我一直觉得我和别人都不一样,”张三轻声说,“毕竟正常人也不会叫张三。是我在屈就这个世界,我有很多叛道离经的想法,我是自由的飞鸟。”
思维发散出去,脸颊被寒冷的河风拂过,身躯却是暖融融的,张三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大约是林月的引入文本过于煽情,又可能是今日实在是疲惫,再或许是边上的人足够让她安心。
“我总觉得我是在伪装,把自己塞进一个合适的壳子里面,其实真正的我是与众不同的,是独一无二的。”
“被林月选中的时候,我有种感觉...我终于被发现了,我是舞坛遗珠,我是蒙尘璞玉。”张三说,“但是现在我又发现...连这种自以为是都是很平凡的,很常见的。”
张三很短促地笑了一下,“一点都不特别。”
“今天被妈妈凶了。”她回避着李峙的注视,垂着睫看落叶被水波推着流下去,“我感觉我真的...有点没用。”
“一点都不特别,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最后又会被各种原因塞回去,还因为这些尝试落后别人一截。”张三吸了吸鼻子,眼角有些酸,“最后灰溜溜地重新去上班,还要被问为什么不跳了。”
“张三。”李峙突然喊她名字,从地上捡起几片叶子,“怎么会不特别呢。”
他往水里一片片丢叶子,枯黄的叶片被水流卷着,打着旋儿往东方奔流。
“这片叶子叫张三,这片叶子叫李四,”他一边丢叶子一边说,“这片叫王五,赵六...”
“等到了大海里面,它们还是叫张三李四,腐烂了被鱼吃了,张三和李四就死一块了,然后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