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与一个穿大红斗篷、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对视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看她的眼神有些奇特,似是认识她一般。
她当时不是没有把那个女孩儿和自己丢弃的女儿联想到一起过,可是她能怎么办?她身边已有志哥儿了,旁边又有三位虎视眈眈的姨娘,加之后边又有喝醉了酒光着身子在发疯的酒鬼,见她身边的小孩儿个个都衣着光鲜、华贵,身边又有许多丫鬟、婆子和小厮跟着,想来定是大户人家,她咬咬牙,便当作没看见,匆匆跑了。
“珠儿,你当时认出娘了?”此时,程凤娘忽觉愧悔难当,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她遗弃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女儿自打出生起,或许只见过她一面,可她居然能在四年后于人潮汹涌的街上一眼认出自己便是她的亲娘。
都说母子连心,以前她还不信,现在不信不行了。
可叹她听信了一个野和尚的话,说女儿命格带煞,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加之三位姨娘个个都比她受宠,她很担心姨娘们会先她一步生出儿子,而自己则在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伤了根本,大夫说很难再有子嗣。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精心养育了志哥儿九年,谁知他竟得了天花夭折了。
从那以后,她便开始求神拜佛,诚心忏悔,祈祷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玉珠清澈的杏眸淡淡地望着她,嘴角一抽,浮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果然大娘子认出了我,却不想认我。若大娘子认我回来,是有别的打算,我劝大娘子还是死了这条心罢,那府上的老太君已经将我许给了高昌伯爵府的刘二郎。大娘子若是逼我嫁给我不想嫁的人,那我宁愿死。”
“珠儿放心,娘不会逼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程凤娘脸色煞白如蜡,心里的苦涩滋味难以言表。
女儿误会她至此,皆因她之前抛弃了她,罢了,慢慢来罢,希望在女儿嫁出去之前,还能有机会弥补对她的亏欠。
玉珠淡淡地看她一眼,从她眼里看出了痛苦和懊悔,心里一软,不忍再看。她挺直脊背,再次福了一礼:“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办,就不打扰了。大娘子有病在身,还请多加保重。”
说着不等程凤娘回应,便提步往门口走去。
曾嬷嬷看一眼主子,老迈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沉痛,赶在小姐出门前替她打开了门,慈爱笑道:“小姐不留下来用饭吗?”
“不了。有劳嬷嬷了。”玉珠冲曾嬷嬷微微颔首,低低道:“嬷嬷不必相送,路我已记得了。我自己出去罢。”
曾嬷嬷一惊,忙笑道:“小姐好记性!我打发人去下房叫一下小姐的丫鬟。”
“好。”玉珠微微点头,随后便出了门,沿着庭院中央的青石板路径直朝前出去了。
曾嬷嬷眯着眼睛打量了小姐的背影半晌,灰暗的眼神流露出浓重的担忧,随后叫了个小丫头,命她去叫喜春。
小丫头忙领命去了。
*
难得出来一趟,玉珠不想耽误时间,去商队接了崔奶娘等人,便径直朝温府而去。
下了马车,崔奶娘要跟进府去,玉珠制止了她:“奶娘,我就同温姐姐说几句体己话,一刻钟内必定出来的。”
崔奶娘不放心,赔笑道:“好姑娘,容我进去讨杯茶喝罢,方才我便渴了。”
玉珠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崔奶娘手里,温声笑道:“好奶娘,你去茶楼喝盏好茶,再点份果子吃。我答应奶娘,一刻钟,马上出来!”
崔奶娘仍有些放心不下,可也不好拂了小姐的意思,有些为难地看着玉珠,几度欲言又止:“姑娘如今大了,出入也该避嫌了,不是我不放心姑娘人品,怕的是别人对姑娘起了歪心思……”
“妈妈放心罢。”喜春笑道,“有我在姑娘身边,谁也别想近姑娘的身。”
崔奶娘看一眼傻乎乎的喜春,无奈笑道:“你懂什么?若是人家在姑娘的茶水里下药,你又是个贪嘴的,自己先被放倒了,晕晕乎乎倒在哪里挺尸还不知道呢。”
玉珠眨了眨眼睛,知道人心险恶,不得不防,于是便道:“既这么着,劳驾奶娘去帮我把温姐姐请出来,我和她在茶楼里略坐坐也是一样的。”
崔奶娘这才点点头,“很好。”
玉珠带着喜春先去了前面的一家茶楼,她戴着帷帽,身后跟着四个小厮。
小二招呼玉珠上了二楼,玉珠挑了一个临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西湖龙井,两碟新鲜果子,便悠悠地喝了起来,不时从支摘窗往街上看去,那里有行人走过,人们行色匆忙。
茶座之间有屏风隔档,此时来喝茶的人并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她进来时,因戴着帷帽,别人也没看到她长什么样。
她用手支着小巧的下巴尖儿,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正在寻思该怎么说才能让温梦云相信她的话。
忽听喜春轻呼了一声:“姑娘!”
玉珠听见脚步声,脚步声有些粗重,不似女子的体态,回头一看,杏眸一怔:狗世子谢彦宰怎么也来了?
温梦云头戴帷帽,一身大红羽纱大氅,里头一身素净的鹅黄色绣竹子纹样圆领缎面褙子,端的是气质美如兰,行走间似弱柳扶风,叫人眼前一亮。
其他的客人都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一脸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