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气得又摔了一个粉彩九桃瓶。传到庾夫人耳朵里,又被罚抄了十遍《女训》,这才作罢。
她已十九,早过了议亲的好年龄,又是姨娘生的,嫡母不抬举她,那些个举人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庶女?早被官宦人家的嫡出小姐抢走了。她只能嫁给达官贵人家做个偏房,或者填房,便是好一些的填房,也轮不到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父亲怕见她,都躲着不去东院,她能有什么法子?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兀自展露了一个亲热的笑容,桓珍珠走过去,随着桓项的叫法,见了礼,又亲热地拉住玉珠的手,“许久不见,我可当真是想你呢,也不知你在那府上过得如何?”
桓珍珠上下打量了玉珠一眼,瞅见玉珠越发玲珑有致的曲线,身上穿着精致的缂丝衣裳,清雅贵气的头面,不消说,在那府上过着十分优渥的生活。
桓玉珠微笑颔首,简单答了一句:“尚可。有劳珍珠姐姐挂心了。”
她今日是来办正事的,不是和桓珍珠拉扯家常的。
庾夫人实在瞧不过眼,凤眸一横,嗔道:“珍丫头,长辈还没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儿打岔?还不快过来!”
珍珠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含羞忍辱,勉强笑着和玉珠道:“玉珠妹妹,咱们晚些再叙旧。”说着去觑桓颢的神色,却见那人墨黑眼瞳注视着前方,压根没有看她。
珍珠讪讪退回到庾夫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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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颢和玉珠这才走到桓母跟前,两人同时见了礼。
桓颢躬身揖道:“给老太太请安。”
玉珠福身:“老太太万福金安。”
桓母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人一眼,半晌,才让桓颢坐在右首的圈椅上,玉珠站在桓颢身后。
桓颢也没有客气,径直在原本属于甄氏,在往前数十八年,属于他母亲秦氏的位子上坐下。
金珠性子似乎安静一些了,她看了一眼玉珠,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
桓母命人把正堂的门关起来,月光和灯笼暖红的烛光透过槅扇映在大红色五蝠献寿绒毯上。
屋内点着八盏羊角灯,暖黄的烛火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老三,这原是你房里闹出来的事儿,你怎么看?”桓母声音有些哑,却很洪亮。
桓敦一直沉着脸,看了玉珠和桓颢几眼,心里虽然有气,可也知道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
二老爷拿他在老太爷热孝中纳妾的把柄来刺他,十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事儿已经彻底过去了,没想到还会被揪住不放。
沈氏骗他,是因为他让她强行喝下的那一碗打胎药,虽没有把孩子落下来,却让孩子胎死腹中……说她是固宠也好,和玉珠那孩子有缘也好,总之,沈氏抱养了玉珠。这些年,一直把玉珠当成亲生的养。
玉珠用滴血验亲的事情骗他,骗整个桓国公府,也是为了保护沈氏。桓鸿朗花十万两银子,把玉珠买去做自己的女儿,原本这件事也算是银货两讫,各不相干了。
是,他是很气沈氏和玉珠合伙骗他,可玉珠也不能因此就把他的妾室接出去住罢。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做人?
“儿子不孝,”桓敦起身,半垂眼眸,“让母亲忧心了。沈氏是儿子的妾室,自然要跟着儿子住,没有跟着一个外人住的道理。”
“母亲,”庾夫人也起身,走到桓敦身侧,看向桓母,“不是儿媳容不下人,实在是一看到沈姨娘那张脸,就想起被她蒙在鼓里十多年,如此心计,留在家里,总是放心不下……更何况,沈姨娘犯下如此大罪,怎能不重罚?咱们家的规矩,以后岂不是形同虚设?”
庾夫人说到了事情的关键处,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微沉凝起来。
“是啊,”桓母挑眉,“犯了大错,不能不罚。老三媳妇,依你说,沈姨娘犯下如此大错,该怎么罚呢?”
庾夫人愣了一瞬,她知道桓母想让她来做这个恶人,若万一沈姨娘被打死了,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仅桓敦想起来膈应,便是玉珠和桓颢也会觉得她恶毒。
因为珍珠的亲事,她和敦三爷之间已经有些不睦了。秦姨娘悄悄从外头买了个长相秀丽的丫鬟,给了敦三爷做通房丫鬟,敦三爷还在兴头上,此时若再因为沈姨娘的事儿,惹恼了他,两人怕是越发疏远了。
“儿媳见识浅薄,愿听听母亲的真知灼见。”庾夫人脸上一热,讪讪笑道。
桓母脸色一沉,扫了庾夫人一眼,眸光有些冷,儿媳打什么主意,桓母心里门儿清。“沈氏竟敢做出这等欺上瞒下的事情来,罪不可恕,打一顿,找个人牙子来发卖了,原是她该得的后果……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沈氏养大了别人家的女儿,”桓母看向玉珠,数着碧玺石佛珠手串,“既然玉珠姑娘要来接走你的养母,便打一顿后,把沈氏卖给玉珠姑娘罢。”
玉珠知道府上有个叫荣兴的下人,受过庭杖训练,若是他们暗中授意,下狠手,那么养母沈氏绝无生还的可能。
玉珠起身,走到桓母跟前,笔直地跪下,“这件事,不论前因后果为何,姨娘做错了,她不该欺瞒父亲。”
桓敦听到女孩儿还称自己为父亲,桃花眼眸掠过一丝惊讶,他眸光一动,瞅着那抹纤丽的背影,想起她小时候软白可爱的模样,不觉心头酸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