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领到了馒头,便散开了。内中有个年纪颇大的老者,他脸色黧黑,枯瘦,手上拄着一根竹枝,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他等在最后,领了馒头,还欲上前,被杨七拦住了。
老者张了张嘴,嚅嗫道:“……谢谢贵人……谢谢……”
玉珠见他可怜,便让杨七放老人家过来。“老人家,你是哪里人?是什么时候到金陵来的?”
金陵城内明显多了很多流民和乞丐,应该都是最近出现的。
那老人道:“俺是陕西人,老家饥荒,一个月前到金陵,来寻俺的儿子,他在金陵当兵,已经有七年没回去了……可俺找不到俺娃,问了几个地方,都说不认识俺娃……”
老人眸光黯淡,里面蕴藏着深重的悲哀和苦难。
玉珠眨了眨鸦羽眼睫,多问了一句:“老人家,你的儿子在哪个卫所当兵,你告诉我,我帮你问问,兴许能找到。”
老人一脸茫然,只回忆道:“……俺娃也给家里来过几封信,说是在啥吴家军……俺问了,别人都说没有吴家军……”
吴家军?
心里咯噔一下,玉珠想到什么,“老人家,像你这样的,家里有人在吴家军当兵的,多吗?”
老人点点头,扁扁嘴道:“有不少……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十来个……”
“老人家,你马上把这些人找来,到巡抚衙门找我,我给你们找亲人……”玉珠语气郑重道。
老人愣了一下,似是有些没明白过来,“夫人要帮俺们找亲人?”
玉珠点头,怕他不信,“我夫君是新到任的巡抚桓颢,他帮你们找人,很快就能有消息的。”
老人一听巡抚大人的名号,忙要下跪,玉珠阻止道:“杨七,扶老人家起来。”
老人千恩万谢,眼含热泪,拄着竹棍走得飞快,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秦策回头看了玉珠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包揽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如今形势危急,桓颢表哥不放心表嫂,只让他护着表嫂的安危。
表嫂却同情心泛滥,还要拿这种小事儿去麻烦颢表哥,女子就是麻烦。娶妻也麻烦。秦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妒忌颢表哥了。
*
巡抚衙门内,桓颢正在和秉笔太监王康安商量事情。
“王公公,某担心吴王今晚便会有所动作,”桓颢墨黑眸光看着王康安,语气沉缓,“若他今晚便反了,不知王公公手里可有兵部调兵的令牌?”
王康安神色一沉,眸光闪动,干笑道:“自是有的。只是,桓大人怎知今夜吴王便会动手?”
调兵的令牌岂能轻易交出去?
“吴王是个有气魄的人,他见圣上如今派锦衣卫指挥使陆琦来调查姚旻,又让某空降金陵的官场,自然会引起警觉。”桓颢面色淡淡,他自然明白王康安这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借机拿捏住他,又或者想借机揩一把油。“这剩下的九万石粮食,便是导火索。某赌他今夜必定会动手抢这批粮食。他若真抢了,不就意味着他和朝廷公开宣战了么?”
王康安沉默不语,眸光微闪。
“兵贵神速。”桓颢仍是语气平静,“吴王有十万精锐,咱们手里能调动的,只有江苏卫所屯田的五万兵力,这些兵力没准已经被都指挥使焦佺策反了……”轻叹一声,“若战争一触即发,咱们连对抗的兵力都没召集,某真担忧吴王会对王公公不利呀。”
王康安眸光一颤,沉吟了片刻,却还是不舍得就这么轻松把调兵的令牌给桓颢。他故作沉稳道:“江南是个好地方,咱家有意到姑苏养老……上次去姑苏办差,在清南山庄做客,觉得那座宅子修葺得甚合眼缘,便有心在那儿定居……只是手里头银子不宽裕,若桓大人能借咱家八万两银子,说不定就成了。”
桓颢墨黑眸光微动,薄唇微勾。什么宅子要八万两银子?老家伙分明就是想借机讹钱。可眼下召集兵力要紧,回头再收拾他不迟。
“王公公真是太客气了。”桓颢似笑非笑,“若是拿得出来,别说八万两银子,就是八十万两银子,也没问题。行,此事某应下了。若公公不信,某给公公立张字据如何?”
王康安阴阴笑道:“那便有劳桓大人了。”
桓颢走到书案前,执笔蘸墨,一气呵成写了下来。心中不免暗自忖度,这阉狗如此贪得无厌,吴王怎么没有笼络他?还是他两头通吃?
思及此,桓颢把立好的字句递给王康安,王康安伸手来接,桓颢又收回手去,“某还有一事相求。”
王康安脸上的笑容一收,“桓大人请说。”
“若王公公不幸被吴王羁押在金陵,”桓颢看着王康安的眼睛,心说,老阉狗若果真被吴王擒拿,便说明他不是吴王阵营的人,正好利用他传递假消息,混淆吴王视听。“为了公公的安危着想,某希望公公能对吴王说,朝廷已经派了三十万援军南下,沿运河而下,不日就要抵达金陵。作为一种威吓,吴王未必敢立即动手杀你。”
王康安点头,心想,我马上就溜了,不会等着吴王来抓我。
实际上,吴王贿赂的,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吴三杰,也就是他的师父。吴三杰才是掌管整个司礼监,乃至东厂的人,论实力,王康安还不足以与其抗衡。
“好,咱家知道了。就按照桓大人说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