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禾坐在镜前,她已经换了里衣散了乌发,平儿给她篦头时看到了一根银白的发丝。
小丫鬟惊讶地捂住了嘴。
“姑娘才十七岁。”
挽禾的神色淡淡:“是吗,可是我觉得这一年好长。”
平儿小心摁着将那根白发拽了下来,放进一个红色的锦盒里。
“木已成舟,姑娘何必为难自己。”
她轻轻劝道。
挽禾从镜中对上了平儿的眼睛,她笑了笑低下头。
“我只是有一点……”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没有说。
院落中突然点起了灯,掌事太监德全匆匆叫了门。
“娘娘,娘娘?”
平儿抻着脖子应声:“娘娘睡下了,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德全咬着牙皱眉,求着屋里的人赶紧穿衣服梳妆。
“殿下突然递了消息,不出半刻便要回府。”
屋内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传来太子妃有些倦怠的声音:“本宫知晓了,劳烦公公先去府前恭候殿下。”
暴雨将至。
楚凭萧带着随侍骑了快马从京郊回府。
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从空中接过了一只鸦色的飞鸟。
信鸟的羽毛同夜色混在一起,男人却颇为精准地接住了它。那鸟儿钻入他的掌心,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窝缩着歇息。
楚凭萧从它足上的铜环中抽出密信。
待展开,他的视线紧缩一瞬。
「太行雪满。」
男人狠狠将纸团揉碎在风中,神色阴鸷。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太行雪满——事情败落,杳无音讯。
随侍见主人如此反应,心道不好。
七日前,前去济州的探子传来捷报。可是三日不到,便全无消息。
殿下今日傍晚突然摔了碗筷赶回京中,如今怕是有了确切的消息。只是不知他们的人究竟有没有败漏。
等到了府前,楚凭萧已经收敛了情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灯火通明的太子府,又看了看跪在门前迎接的众人,翻身下马,脸上已经带了笑意。
“禾儿久等。”
挽禾苍白的脸色有了淡淡的薄红,她伸出手去,替楚凭萧将身前的披风重新系好。
“等自己的夫君,哪会察觉到时间变幻。”
男人握住她的手向府内走去,他似乎特意为她放慢了步子。身后的侍从皆垂首低眉,不敢言语。
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款款,伉俪情深。
德全站在远处,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夜晚太过寒凉,他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中。挽禾垂着眼睛,却未曾想他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腿上的伤养好了?”
美人面上装出的笑容凝滞,周身如坠冰窖。
想到林奇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个男人此时说的话就像是地府的官差落在生死簿的笔墨,在一点点划去她尚有一丝生气的性命。
她“嗯”了一声,好在,对方似乎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
到了太子独居的迎晖阁,上首桌案备好了精致的酒菜,层层叠叠的纱幔后乐师吹走的丝竹之音渐渐入耳。
堂下是等候多时的舞伶。
殿下多日未归,她们都颇为神采奕奕。
太子靠坐在上首,光影昏暗看不清神色。挽禾坐在他的身旁,只觉得浑身的肌骨都在紧张。
舞伶随风而动,宽宽的衣袖婀娜娉婷,看的人赏心悦目。
太子仰头擦去脖颈上的酒痕,又是一杯烈酒入喉。他兴致高涨,跟着乐师的吹奏敲着面前的青铜碗碟。
挽禾捏着衣角跪在旁边,每每当男人的酒杯空出来时,她就会迅速地替他斟满。
楚凭萧胡乱揉弄着她的发丝,她却毫不在意。
好像他每多喝一口,她的心就会放下一些。
突然,乐声变化。
原本清清泠泠似高山流水入深涧,雨雾蒸腾满竹林。如今却突然景色变化,云雨变成了风沙,江南移去了大漠。
日月斗转,景色流年。
自外推门而入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 ,她面上的薄纱坠了数不尽的金珠,随着舞姿晃动而让那妖异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的四肢皆捆着铃铛,随着节拍不停地摇出声响。
纳提娅的腰肢像水蛇一般扭动,状似无意地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楚凭萧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舞姬。
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像丛林中诱人深入的精怪,让乐师们都忍不住直了眼睛,只能跟着原本的曲调重复着弹奏。
一舞闭,小美人顺从地跪在堂中。
“奴婢纳提娅,是大齐皇帝献给楚国太子的礼物。”
楚凭萧大笑:“好!”
旁边近卫上前,适时给了赏赐。
幕恩看着这个男人眼神中的痴迷,有些兴奋地低下了头。他压低了嗓子,雌雄莫辨的声音发出令人难以拒绝的邀请。
“今夜,不如让奴婢侍奉殿下…”
挽禾猛地抬头,她想阻止这无异于飞蛾扑火的行为。可是如果她这时开口,只会让楚凭萧的疑心更重。
她不想侍寝,
可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幕恩送死。
美人苍白着脸咬住唇瓣,如果……如果真的万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