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困了?”
良久,她笑着使劲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
坊市的牌楼上挂了连串的灯笼,这些灯并非是艳丽的正红,而是暖色的橘红。在月夜间不会分外夺目刺眼,反而映的人心底明亮亮的。
挽禾站在那座人来人往的小桥上。
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
她没有来得及扎头发,长长的乌发就这样披散在身后,没有一点珠饰。
楚凭岚抱胸靠着汉白玉的栏杆,就在一旁看着她呆愣愣不知所措的样子。宫宴上喝了不少的酒,他如今脑子也昏沉,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定要来。
不过他一向善待自己,既然想不明白就不去想。
“这入口有什么好看的?”
人太多了,他稍微离得远了一些就要大声去问。
挽禾站在那里,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林奇”扣上的劣质兔子面具粗粝地让她脸颊生疼,但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润湿了那种干涩。
楚凭岚笑了一声:“你现在更像只兔子了。”
美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是她很快又抬起来,看着河岸两畔张灯结彩的茶楼。那些璀璨的星光落入她的眼睛,让她整个人都有了光彩。
她在每一个小摊子前都驻足了一会。
卖糖人的老伯用手迅速地捏出了许多惟妙惟肖的动物,她蹲在一旁混在一群小孩子里,在最后一笔成型的时候一起卖力地鼓掌。
在某一瞬间,也许是酒气上涌。
楚凭岚将她娇小的身影同记忆中的人混在了一起。
只是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东西。
他随手扔给附近的店家几两碎银,自己抄起一个酒葫芦就灌了下去。坊市中的浊酒太辛辣,他呛了一声,水渍顺着他的喉结滚落。
那个小兔子看累了,跑到一旁人烟稀少的街巷将面具摘了下来。
她的脸上带着兴奋的薄粉。
挽禾在国寺时,是温婉和顺的神女;她嫁给楚凭萧之后,是温婉和顺的太子妃。她对很多人都笑过,但是她一次为自己的快乐而笑。
楚凭岚又灌下一口酒,没有说话。
小姑娘很开心,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男人觉得好笑,对于一个寻常百姓都再普通不过的庙会,哪里值得她这样。
远处一对年轻的夫妇将孩子举上肩头,那个小胖娃娃的手上脖子上全是挂着今日的“收获”;有才子摇着扇子,哄着闹别扭的姑娘。
挽禾看着他们,就转着头专注地看着。
外面的街巷太吵闹了,声音坠入耳朵,引得心脏也在砰砰地跳。
好像仗着不会有人知道,挽禾鼓起勇气说:
“我好想就这样跑掉啊!”
“藏进灯里火里星星里,这样谁也找不到我了!”
林奇的神色还是很平静,挽禾觉得他好像没有听清。
过了片刻,男人问:“你说什么?”
她扯着声音,用手放在嘴边:“我说谢谢你!”
烈酒入喉,楚凭萧没有细想她刚刚的话。天家富贵,无数的羁绊——她不会,也不可能离开。他低头看着她手上的伤疤,已经淡到微不可查。
——刀握在手里也只敢刺向自己
她蠢到反抗也不会,笨到连恨也不敢。
“小恩小惠不必言谢。”
他熟练地将酒壶塞上,拉着她穿过小巷。
在一群杂耍戏班子的尽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摊贩。做生意的摊主似乎已经在收拾,见到他们来之后才停了手中的动作。
那是一个阿嬷,见到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她笑着摆手:“今天的泥巴快干了,你们下次再来嘛。”
挽禾也笑着:“也许没有下次。”
她说的自然。
见她坚持,阿嬷就重新拉开了凳子支好了摊。
泥巴果然快干了,连着几次都没有成型。挽禾的手太小,甚至无法将全部的泥巴握在手中。她回身看去,男人沉默地已经捏出了一个瓶子的雏形。
那块泥在他手中就像是听话的木偶,任他揉圆搓扁,随心意变化。
美人蹙眉:“怎么我弄不好呀…”
话音未落,对方伸手过来将她的手裹在其中,顺着力气将泥巴捏成不同的形状。
她最初瑟缩了一下,可后面就沉浸在了新奇之中。
子时,
远处有老匠人端来了烧的滚热的铁水,找了一颗千年的槐树。
人们都围了过去,摩肩接踵地争相上前。
随着几声爆裂,灿烂的银灰在划过夜色的幕布在半空中绽出巨大的花。像是烟火、又像是数不尽的星星坠落在地。
是火红的,是明亮的,是鎏金的——满是银辉。
民间称为火树银花。
是最有烟火气的爆竹。
那个声音太响,她缩在角落里抬头看。绚烂的颜色让夜空又一次亮如白昼。她的脖子酸了也未曾低头。
“对了,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有没有听他说过陈家曾经的那位嫡女?”
在最明亮的一瞬,少女兴奋地看向身旁的人,他带着面具只能看见漆黑如夜的眸子。
“她叫陈秉月吗?”
第13章
大楚寻涪三十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