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了下胡子,有了自己的思量。
良久,他写了一副普通的安胎定神的汤药交给了她,只是说:“有些孩子确实安静,不动也是正常的。夫人要仔细将养着为上。”
看着她无知无觉地点头,还认真地记下了所有熬药的细节,老人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是她的身份太过特殊,实在无法决断究竟是谁在拼命隐瞒她的情况。
若是失言——他们一介民间的游医哪里惹得上贵人。
身后的小童不知道师傅心中种种思索,帮看诊的夫人收好了东西就扶着她出去。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显得安安静静。
“夫人!”
看她突然转身微笑,举手投足之间还像是无忧无虑的少女,丝毫不见有孕之人的笨拙,反而透着灵秀。
老人吞了口吐末:“您若是有空,也可……用用艾草。”
寻常之人不通医术,隐瞒她实情的人就算将方子放到她眼前也不会露出破绽。可是艾草的功效人尽皆知,她一定有所耳闻。
果然,只见那女子有些犹豫地开口:“四月便要熏艾吗?”
郎中在阴影中点头。
“您去哪?可要人送?”
女子怔愣一瞬,好似没有想到怎么突然到了这个话题,但是轻柔地拒绝了。她今日去国寺,本就是在路途中寻得的医馆,并不远。
看着她真的离去,年迈的医者叹了口气。
“师傅,您今日怎么这么多气可叹?”
“叹天下可怜人啊。”
……
七夕的人太多了,河道中的游船上都站着青年男女。去年今日她割破了手,拉着平儿回到国寺,那时她面对着这些喧闹时至少身边还有平儿。
如今手上的伤好了,可是却还是疼。
挽禾靠在河岸的栏杆旁向下看去,平平静静的水,什么也没看到。
“喂!你在干什么?”
有一个挑着担子的青年路过,看着背影纤细的女子站在桥上摇摇欲坠,心下一紧连忙开口。可等那个姑娘真的转过身来,他才发现她有着身孕。
青年皱眉,又问了一句:“今日街巷太热闹了,你一个人站在这里被碰到了怎么办?”
原来她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见美人突然红了眼眶,青年有些手足无措地从身上掏出一截帕子:“你别哭啊?你是不是找不见家了?”
也许只是一瞬间,美人笑的很难看,她是笑着,但泪不停地掉。
挽禾点头,她反复地点头。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一无所知的青年和喧嚣的人群,她什么都说不了。
她曾经有机会和世上最后一个知晓“挽禾”身份的人离开,但是她太蠢,所以她现在只能笑着点头,笑着流泪。
“我家太远了……我记不清来时的路了。”
真的太远了,远到她什么也不记得。
远到她只要想起就会心脏止不住地抽痛,像被生生撕成了碎片。
青年有些慌乱,但还是努力安抚着她,劝说着远嫁便是这样。如果受了夫家的欺负,便是有多少委屈也无人去说,自己的姐姐也是如此。
他说的又快又急,涨红了脸。
“你能否告诉我,这水流向哪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有着希冀。昭国在齐国西北,齐楚有江河相连。
青年有些奇怪:“邺都的护城河是向东的直接入海。”他顿了顿:“你不是邺都人吧,其实往年的七夕没有这么热闹……”
不知怎的,他看着那双晶莹的眸子,里面是他看不懂的哀伤。但是青年仍小声把话说完了。
“……燕王迎娶陈国公家的小姐,摆了七天的筵席,请了天南海北的戏班子去唱呢。”他语气中有着憧憬。
挽禾有些疲惫地抬眼,笑了笑。
她将镯子褪了下去塞到他的手里:“我用了你的帕子,却没法再赔你个新的了。”
那镯子平日里固在腕上,如今乍一用力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她好像没有察觉,好似解脱了一般。
青年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嗨!这有什么?”
本就是举手之劳,怎么能再拿她的报酬。
他低头看去,却被那镯子的品相惊住,等再抬头时那孱弱的美人竟然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他握拳跺脚,再也没从攒动的人影中看到那抹素色。
……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燕王府的第一位侧妃也许就是未来的贵妃娘娘。
口齿伶俐的小丫头们将新娘子围了个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珠钗更好看些。桃红色的身影身边有太多的人,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平儿没有带盖头,她坐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的样子。
眉眼开面后都精致了许多。
她原来也是站在新娘子身后的人,如今自己到坐在前面来了。
前院的厅堂中都是前来喝喜酒的宾客,丝竹喜庆绵延传到了这里。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只是坚定。
这是她选的路,选了一条人声鼎沸——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的路。
她手里拿着红色漆器所制成的发梳,顺着青丝梳到底。
侧妃是可以用三翅凤的钗,她偏过头去看那金色首饰,每一丝流光都那么合人心意。
七夕是什么日子她知道,就连如今风光的新婚也是给一个桃木牌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