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没有那般细心温柔,也至少会在冬日劝他添衣、夏日为他纳凉。
「我讨厌你看我的眼睛。」
她嫣红的指甲狠狠掐在小小男孩的胳膊上,那是被衣服覆盖的地方, 只要撩开便能看到其中青青紫紫的痕迹。
哭着痛着便过去了, 他再不会询问她为什么。
有些事情究其原因本就是无解。
年轻的帝王身姿笔直,但是头却低着未曾抬眼直视上首的人影。他今日被突然叫过来, 冷峻的下颌微微紧绷。
他不习惯, 也不喜欢来她的住处。
“是朕的不是, 近日国事缠身才致使疏忽了母亲。”
帝王下午在勤政殿见到太后身边的侍女, 如今跪到了天黑也未曾见她主动说些什么。他心中疑惑不减, 却也知道这是对方在撒气。
地上的寒气钻进膝盖中, 刺的人生疼。
“无碍, 你大了……有些事情也当自己注意。不要太过操劳。”
男人神色怔愣一瞬,有些无措地抬眼。风华犹在的美人斜斜地靠在玉枕上,她今日没有穿那些大红色的宫装,未曾挽起的发丝就垂落在耳畔,周身清雅的颜色格外娴静。
似乎从记事起,她就终日昏昏沉沉,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般模样。
太后娘娘居高临下地坐着,她的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攥着柄温润冰透的玉如意,上面雕了福寿绵厚的吉祥纹样。
这柄玉如意是海外的奇珍贡品,德庆挑了好久才选出这么一个给太后娘娘赏玩。想着太后得了好东西也会惦记着陛下,有几分好神色。
当时总领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谢恩的话传回了勤政殿,说太后娘娘颇为欢喜,日日放在手中把玩。
年轻的帝王从奏折中抬头,眸中有片刻茫然,最后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隔天德庆就得了封赏。
「德庆公公差事办的好,当真是为陛下分忧解难了。」
内务府的总管给他道喜,前前后后开了几坛子酒来庆贺。德庆不敢多说,只能笑着喝酒,嘴上只说:
「陛下铁腕,到底是念着旧情的。」
德庆站在宫门口张望了下,想着今日太后将陛下唤到此处来,若是多问上几句体己话,能重修旧好自然是喜上加喜。
楚凭岚的神色动容了一瞬,他微微皱眉说道:“谢母后挂心,儿子忙过了这阵就能多陪伴在侧。”
他不再是小孩了,不是那个失去母亲庇护便全然无措的孩子。
他告诫着自己。
男人眼中仍有警惕,但紧绷的下颌微微松了几分。
“你是皇帝,忙是应该的。”太后娘娘叹了口气,开始说着些关切的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帝王的神色愈发柔软。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问。
“新政推行举步维艰,儿臣分身乏术。”
何止是分身乏术,若非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帝王恐怕要将自己全然留在勤政殿之中。江南叛贼动荡,西北局势未稳,齐国余孽流窜四处……以邹相为首的人严词拒绝新政。
这些担子德庆看着都已经无法想象其中人所承受的压力。
德庆知道帝王从不喜欢用评述性的话,身在高位一言一行都颇为谨慎,少有如此直白的剖露。
「举步维艰」「分身乏术」
圣上真的……已经很累了。
“哦……”太后娘娘顿住。
她笑了一声,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宫中。
男人抬眼,她看到了其中的疑惑。
“哈哈哈……”她越发笑的开心,笑的要背过气去。
“新政好啊,忙的陛下忘记了祖宗礼法,忘记了还有我这么一位母亲!”
宫人们颤抖着跪了下去。
呼呼啦啦地一片,看的让人眼晕。
太后的脾气来的又快又急,她几乎是抬手就将面前放着的一柄玉如意扔了出去。如今再价值连城的东西也不过是地面崩裂的碎片,看不出昔日的流光华彩。哐啷啷撞在大殿的石柱上,碎片划破了帝王的眼角。
男人似乎愣在了原地。他眨了眨眼。
帝王跪在那里看不清神色,鲜红的血滴下来就像是暗色的泪。
“楚凭岚,你以为会有人爱你吗?”
“我恨你恨不得一生下来就掐死!”
她笑的愈发癫狂,好像分外享受十几年来日复一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孩子总是对母亲有天然的孺慕,纵使冷心冷肺如楚凭岚也不能免俗。他就像一条不敢还口的狗,虽然知道咬人,但是脖子上的链子永远拴着。
多可笑啊,大楚一统天下的君主是她养在脚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无论过了多少年,他还是蠢的让人发笑。
“你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我因你而羞愧。”
她喜欢一次次看着他防备的神情松动,然后再一次被打回深渊。
她带着一点戏谑、报复的快意打量着他。
一字一句地碾碎他的希望,
“你汲汲营营机关算尽终究也不会得到半点真心!”
帝王没有说话,他好像没有听到——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此处。在他的身后,太后娘娘笑了很久,笑到自己都喘不上气一般地咳嗽。
宫中呆了太久,是人是鬼已经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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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云儿突然跑进内室通传,圣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