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拿着手中的帕子随意地擦着殿内桌上的青铜香炉,到底还是闷闷了些。
……
鹿苑。
因为圣上突然前来,驯兽的宫人慌忙点起了很多的灯,暖黄色照亮了大半的夜色,两只鹿没有被惊动,安安静静地卧在围栏之中。
如今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它们白色的背毛丰茂了不少,细细看去可以发现那些新长的绒毛在风中轻轻摇晃,
邺都不适合养鹿,圣上命人引了温泉水在鹿苑下用来取暖。
它们被人为地、精心地、强行地留在了这里。
“他们说我从前很喜欢这两只鹿,可是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就好像从未看过它们一样。”她伸出手敲了敲头,也没有丧气。
恢复记忆是迟早的事,她终有一日会知道她究竟来此地为了杀谁。
陈秉月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两只漂亮的鹿笑,笑的格外天真烂漫。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
“其实陛下公事繁忙,不必每日过来的。”
宫中的御厨做菜好吃,她修养的很好,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太多。面前的男人不知为何却还总是忧心忡忡。
明明是陪她来看鹿,这个人却丝毫也没有看着那两个小家伙,一直瞧着她看。
——就好像,他担心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怎么可能呢?遇到山匪已经是多罕见的事,如今人好好地在邺都,在宫城中怎么可能会找不见。他只要想看,抬腿就可以过来找她。
男人不知她心中的困惑,皱了皱眉。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叫陛下太过生分了。”
帝王没有回答她为什么日日都要来陪她的原因,反而挑剔起了美人的称呼。陛下这个敬称太过冰冷,将所有的过往一带而过,好像回到了君臣之谊。
“那我该叫你什么?”
这个问题将男人问住了,他突然陷入了沉默。
「楚凭岚,你别吓我。」
「楚凭岚,你疼不疼?」
「楚凭岚,你这次走要去多久呀?七夕前可以回来吗?」
从前在国寺时,她一直直呼他的名字,不在乎他是否是皇子还是庶民。
登基之后她便改了称呼,同那些人一样,叫他陛下、圣上、皇帝。她变成了后妃之首,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她后来也叫过一次他的名字。
带着哭腔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跪在那里,「楚凭岚,求你杀了我。」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好像赌上了他们多年的情分,那些无望的真心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陛下,臣妾想回家。」
这是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帝王不敢再回想,他轻轻抬眼对上了美人清澈的眸子,其中无知无觉地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真的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该叫你什么?
男人的心不知怎的断断续续地抽痛起来,他站在身后的阴影中,用手摩挲着被风吹起的她的情丝。
“就叫楚凭岚吧。”和从前一样。
“这样不太好吧?你是皇帝了诶。”她有些苦恼。
美人轻轻鼓起腮,远处的两只鹿沉沉地睡着,今天并非是一个好时候,不能真切地看到活动的它们。
他看着她有些犹豫的神情,退了一步:“你若是担心,有外人在时……可以叫陛下。”
“好。”她答应的干脆,他却看着她的笑脸别过了视线。
楚凭岚看着远处被吹动的幡:“起风了,你还没用晚膳吧。”
美人摇摇头。
午后睡了太久,宫中的饭太过精致吃起来却有些累。
帝王的喉结滚动了下,骨节分明的手捻动了下衣袍上的系带,他一路未曾说话陪着她回到了湖心水榭。
”不如……我帮你煮份粥?”
“白粥吗?”她疑惑地抬眼看去,却看到他眸中的小心翼翼。
帝王长到如今的年岁从未给人洗手做过羹汤,更不要说煮粥这听起来容易却实则耗费心力的事。
他们来了膳房,管事的太监诚惶诚恐地叩头见过,圣上和姑娘亲自来此不知有何吩咐。
他跪的谨慎,却听见圣上轻描淡写地说:“你们都下去吧。”
管事的心道,莫不是姑娘想为圣上亲自下厨,而圣上竟然愿意为了她亲自到这庖厨之地……
他心中正在寻思琢磨,却看到端起器皿的竟然是圣上。
他不敢再看,连忙推上门站在外面。
德庆公公正握着拂尘悠哉悠哉地站在不远处,他连忙小跑着上去陪笑:“德庆公公好,您说这是怎么了……”
德庆瞥了他一眼。
膳房的总管平日中是见不到陛下和各宫主子的,自然也无从得知其中密辛。
他翘着指头在鼻尖蹭了下:“有些东西见过了就要学会忘,圣上做什么是他老人家乐意,咱们可没资格置喙。”
“是是是,您教训的是。”
这碗粥到底煮了一个半时辰,第一次放少了水,米干在锅底。第二次放了太多的水,看着便没有胃口。
男人皱眉将第二份粥也倒了下去。
“你干什么呀,明明能吃的……”美人有些心疼地站起来,看着锅中残存的痕迹。
“还是不够好。”帝王的声音有些闷。
等到第三份终于瞧着正常些他才缓缓勾了下唇角,转身却见到笑的开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