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早春时不知怎的想起了这段陈年旧事。
「废太子罪孽深重,身边的宫人却无辜。若是伺候了他一年,便调回京中吧。」
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的旨意。
德全瘦了很多,人却十分精神。别苑凄苦却没有东宫迎来送往时的举步维艰,一时不知是福是祸。他如今跪在下方不曾主动开口,恪守本分。
就好像高位上的女子他从未见过,也不知晓她的过往。
德庆带着宫人们又一次领赏谢恩,准备告退。帝王手中的杯子也渐渐松开。
突然,
“德全公公,我们是不是见过?”
美人到底有些犹疑地开口。
见德全惊讶地看向她,她垂眼逃避所有的目光:“我摔到了头,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若是你从前见过我,能否跟我说说我从前的事?”
她没有发觉身侧男人骤然缩紧的眸子,带着些期待地看着德全。
青年太监感受到了压迫在自己身上令人胆寒的威压,他知道如果自己说错了话,恐怕在陈秉月看不见的地方就会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挽禾娘娘也好、陈秉月小姐也好,她们都不知道自己被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觊觎着。
可是他毫不畏惧地轻轻一笑:“奴才从前也只是在宫宴上见过您几面。”
美人闻言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德全是她在宫中见到的第一个有印象的人,可是却不知为何,对方也仅仅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帝王耐心地替她撩开额前的碎发,安抚道:“不要着急,总会想起来的。不是还有满儿吗?”
美人推开他的手,没有继续说话了。
蓦地,有人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德全跪在原地,太阳微微落山看不清他藏在阴影中的神色。
他带着平静的笑开口:
“旁的奴才是真不知道了,可奴才前几次见您的时候,您身边带着一个叫平安的小公子呢。”
平安?
「小孩年纪不大倒是壮实,不如就叫平安吧?」
「你起的什么名字啊……」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你点头,点头我就求你娘亲给你取这个名字。」
「说了多少次了不是娘亲!」
美人有些痛苦地捂住头,她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就开始抽痛,她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忘记了和“平安”这个名字相关的所有事。
「你是不是把国寺那个小东西忘了?」
「怎么会,他本就爹不疼娘不爱,若是我忘记了便再没有人记得他了」
脑海中有几个模糊的对话在闪回,说话的人似乎是楚凭岚。可是她再想去看清时,又陷入了重重迷雾。
她想站起来喘息片刻,却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中失去了意识。
她想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我一定会尽快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
……
“查,去给朕查。楚凭萧近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勤政殿灯火通明,德庆站在殿外,他的脸从下午便一直白到了现在。
那个名字一向是宫中禁忌,而那个人竟然当着陛下和月姑娘的面直接说了出来,他难道不想活了吗!
殿内,帝王撑着桌案,手臂上青筋暴起。
太医院当值的所有人自下午便去了湖心亭水榭守着,至今也没有消息。他心中烦躁,却并未表现出来。
“属下只是怀疑……”
“她听到平安的名字也没有反应,绝不可能。”男人笃定的声音。
满儿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他们至今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究竟是怎么活着离开,又为什么会在一年后出现在西北,又刚刚好出现在陛下所在的位置。
这些疑惑尚未解开,皇后娘娘身上隐藏的秘密稍不注意便会危害大楚的根基。
而圣上此刻竟然并不去彻查,反而在追究废太子挑拨之事。
满儿压抑着心中隐隐的不安,
西北、废太子、死而复生的皇后娘娘。这些名词放在一起,让人想到了恐怖的阴谋。
纵使娘娘真的失去记忆,那楚凭萧费派人尽心机接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告诉她平安已死吗?
殿外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暗卫呈上了一个托盘,其中暗红色干涸的液体凝结在破碎的瓷片上,而瓷片中混着难以发觉的纸屑。
男人修长的手捏起一块锋利的碎片,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去京郊别苑。”
“朕亲自去看看朕的兄长。”
有些帐不曾清算,不代表翻过了一页。
这一次你想做什么呢?
第42章
八月的天气, 闷热透顶。
邺都远处的黑云压了几层,边边角角的地方卷起来和夜幕蹭在一起。人走在下面,没由来觉得心慌。只想收拢了衣袍快走几步离开着瘆人的地界儿。
长街起风, 宫女手中的灯笼无端自燃惊到了御马, 好一阵嘶鸣。
宫中用的灯多是大红色的, 里面用鲸油做了长明的蜡烛, 外面用红布裹挟地缠绕在雕花的铁架子上。火刚起的时候无人注意,一层层爬上来烧到了手才慌忙去查看。
宫灯布用的是苏绣,残存的灰烬还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