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指绕线,不管往哪个方向移动,再微小的挪动,你将无比清晰地捕捉到高空之上的摇摆,
风筝的拉力,空气阻力,风向风筝施加压力,包括决定奋起反抗时的反作用力,当一切力量汇聚于指间,便拥有一个新名字,叫做操控感。
身为操纵全局的人,你必须有明确的目的,方向。应当及时——不,提前预知你将受到的妨碍给人,准备好万全的方案。
收放皆在一念之间,你要铭记韬光养晦的重要性,有时也须回应必然的纷争,接受一定牺牲。
尤其天空闯入其他妄想与你争夺地盘的风筝后,你得毫不犹豫,将它狠狠击落。
问题不大,林秋葵想。
她可以玩这场游戏。
只需一点恰当的策略,她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猫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祁越洗切好两个苹果,抽出筷子,自己戳着吃一块,给林秋葵吃一块。自己吃一块,给林秋葵一块,再往躲树的唐妮妮脸上扔一块。
平板连接音响来来回回放那几首轻音乐,临近傍晚的时候,风变小了。林秋葵想看夕阳,祁越就把风筝收回来,背她上山。
山是陡峭的、颠簸的,这很合理。
登山途中,林秋葵把玩着祁越过长的头发,让他说说沿途看到的景物。
他说得很简单:“河。”
“——溪。” 她矫正。
接着问:“什么样的溪?直的还是弯的?”
“弯。”
“看起来干净吗?”
“就那样。”
“会有鱼吗?”
“没有。”
他说:“人多的地方有。”
表明大多数鱼在自然里灭绝,仅余下人类能吃的一部分,被圈养在基地里等待着食用。
——生物的灭绝与新生。
潘少功说的没错。
脱离自然环境的鱼不再是鱼,被人工饲养的鱼也不再是溪流江海中自由徜徉的鱼。
一种鱼灭绝了,另一种鱼诞生。时局变动使新的物种代替旧的物种,旧的文化孕育新的文化,这是生命,是星球,也是三维宇宙间恒定的规律。
然后祁越看到石头。
“说一下形状?”
“……”
超出描述范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办法,林秋葵叹了口气,提供选项:“圆的?或者方的?看起来平平整整还是——”
“破烂。” 他好顺口地接。
“——坑坑洼洼。”
行吧,他改口道:“坑。”
林秋葵:“坑坑洼洼是一个成语。”
这事祁越晓得:“四个字就成语。”
?
倒也不见得。
“我要吃饭,你觉得算成语吗?”
“不算。”
“你是傻瓜,算吗?”
“我不傻,你傻。”
“问你算不算成语!”
“不算。”
这会儿居然答得飞快,好像刚刚自信定义成语的不是他。不过再往下问,“石头坑洼。”
“不算。”
“行尸走肉。”
“算。”
“坑坑洼洼。”
“算。”
“百里挑一。”
“不算。”
“人来人往。”
“不算。”
“……”
懂了。
首先满足字数,其次字面意思听的懂不算成语,听不懂才算。不愧是你,祁小狗,永远的逻辑大鬼才。
谈话间抵达山顶,一轮硕大、金黄的太阳映入眼帘。
祁越谨慎地把她放到还算平坦的草坡上,光线照拂体表,热量涌进毛孔,好奇妙的体验,犹如人类与恒星正横越星系进行一场另类的对话。
秋天快要结束了,林秋葵坐在夕阳前,没头没尾地问:“假如没有倒计时,祁越,你觉得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祁越想了想:“坐牢。”
避免歧义,他还特地补充一句:“我坐牢,你不用。”
完全没想到这种回答,林秋葵顿时笑出声:“你……好有自知之明啊。”
她笑了。
祁越伸手勾起她掉落脸颊的几根头发,很陈述句地说:“我打架,杀人,但有病,他们不能杀我,只能一直关我。”
没错,许多年前那个叫律师的家伙这样说过,你有病,神经病,所以你不会死,只是被关而已。
要是没有倒计时,祁越觉得,他一次次偷跑出训诫所,这一次也差不多该被弄死了。
谁让他‘屡教不改’。
总是不按他们制定的规矩来。
人们失去耐心之后,不是把你扔掉,就把你杀死。这种事他经历过很多次,结局总是如此。
“……听起来有点惨啊。不如我早点找到你,或者你想办法来找我,怎么样?”林秋葵提出一种可能:“最好在你第一次想要杀人之前。”
那得很早,祁越说:“九岁。”
那个女人死去的那年。
“行。”
林秋葵往后仰躺,顺话往下说:“你九岁,我几岁来着?反正在读小学吧。那时候……我想想,有段时间还是挺有钱的,每个星期有五块零花钱,看来不能买我喜欢的本子和橡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