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他只依稀记得,起初她趴在他的背上,像一只软骨头的小猫,断断续续说一些有关文良、祁屿、余晚秋的话。
后来,大约快死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轻轻地喷吐在他的脖颈上,一丝丝的热,越来越少。
直到凌晨,他们才回到基地。
天没亮,她断了气,他安排下葬,补完信封落款,随后带队前往无名基地。
后来,婚礼、战争,发生了许许多多事,死了许许多多人,终于迎来和平。
所谓白娇娇不过一时的交集,好比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何,竟梦见她。
“喂,呆子,叫你帮我拉一下拉链,发什么呆?”
清晨,扑面而来熹微的光与清新空气。
雪白的窗帘纷飞,照亮凌乱的床铺、真丝枕套,女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长发蜿蜒垂落,暴露出大片无暇的后背。
这是哪里?
纪尧青环顾四周,双人枕,衣架上挂着男人的西装与一条女性丝巾,洗手台上黑白组合牙杯,手中一枚银色素戒,得出‘这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寝室’推论。。
“在想哪个女人?”
久久得不到回复,女人转身盘起胳膊。
纪尧青花了些力气认出那张娇艳的脸庞,白娇娇,林秋葵和余晚秋的朋友。
只是不同于他们现实中的最后一次会面,她戴着两只耀眼的水晶耳坠,睫毛涂得浓密卷翘,满身张扬的生命力。
“说话,是不是要出轨?”
她伸手抓他的领带,两只眼微微眯起,眼尾拖曳出一道上扬的弧度。
“别乱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口吻并不冷硬,竟伸手揽她的腰。
“最好没有。”她甩开手,又替他系领带,安静轻垂的眼睫与玩味的语气形成反比:“就算出轨也别被我抓到,不然……”
她收紧手,勒住他的脖颈:“我肯定搞得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轻慢的咬字,她贴得很近,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胸膛,几根手指点拨,带一点成年人的暗示。他不由得捉住她的手,看向她的嘴唇,像一个熟透了的浆果,鲜红欲滴。
“干嘛,想亲我?”
她踮起脚,不断靠近。
唇与唇即将吻上的间隙,忽然巧笑着挪开,转在下巴碰了一下,留下唇印。
她自顾自转身往卫生间走:“赶紧上班去吧,记得早点回来。晚上见。”
她是故意的,把他玩弄于掌心。
——这是梦。
无奈的心情与结论一同诞生,纪尧青好比陷入沼泽的木偶,被操控着披上西装、拿了车钥匙,开车去上班。
知了滋滋叫唤,梦里的世界似乎并非发生过战争。异种、异能,皆不存在,他走进一栋国家机构研究所,脱下西装换上白大褂,有如切换第二模式。
玻璃中映出他的脸,上面没有一丝表情。
“纪主任,下班啦。”
“主任再见。”
研究员们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畏惧排斥,他不在意,换衣服坐进车里。下车前,他抽了一支烟,随后对着后视镜尝试性扯了扯嘴角。觉得怪,放弃。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束花、蛋糕,以及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礼袋,屈指敲响家门。
“来了来了!”
“周年快乐!”
“恭喜白娇娇女士和纪尧青先生结婚一周年纪念!”
突如其来的礼炮彩条、欢呼,使他本能地摸腰际,想要拿枪。
下一秒,身穿一字肩礼服裙的女主角出现,一声招呼不打便扑跳上来。他下意识伸手,玫瑰、礼物落了一地,只顾得住先接住她。
“好多礼物!都是给娇娇的吧?我就说他没忘嘛。”
“老纪看着直男,其实爱老婆第一名好不好?”
一会儿围观议论声中,纪尧青只嗅见她肌肤上传来的勾人香气,望见那张笑吟吟的脸庞:“一周年纪念日快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纪尧青先生,你全世界最温柔体贴善良绝美的老婆我……怀孕啦!”
“你要当爸爸咯!”
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她笑脸妩媚,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又一下,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我知道你不喜欢庆祝,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不过难得嘛。谢谢你啊,呆子,我一直没说,虽然不全是为了我,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退出武装部队和我结婚……”
“我说过,不会让你后悔的,怎么样?”
“走了另一条路,你幸福吗?”
“我爱你。”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他的视角开始旋转。
大家的欢呼,再次拉响的礼炮,她的笑脸,孩子的哭声……有那么一个午后,她苍白着脸躺在床上,身边婴儿床轻轻摇晃,不足满月的孩子伸出双手。
在阳光中,在无比和平的年代中,她伸出胖嘟嘟的两条短手臂,抓住他的手指。
“阿巴,阿巴……”
“爸爸……”
拥抱,亲吻,他们带着孩子逛超市,孩子在购物车里咿咿呀呀。
夕阳,沙滩,湛蓝的海浪打湿裙摆,她们手牵着手奔跑在堆造的城堡之外。
晚风鼓动她们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