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今年的丰收节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了,蕾娅忙得不可开交。清晨,她收拾好东西, 正要往印刷坊去, 却在刚打开房门时碰上了沃里安。
而只是匆匆一眼,蕾娅就吓了一跳。
他的模样愈来愈奇怪了,蕾娅想。
他总是早出晚归, 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从前的影子。他最爱干净,但现在他的制服上竟散发出阵阵汗臭。他不再大笑, 也不能愤怒,似乎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他的眼中就像有一个漩涡,吞噬着他世界里的光亮。
他堵着门,一动不动,像是刻意到这里来,脚底要长出根系,变成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
“你有事吗?”蕾娅疑惑地问道。
“没有。”沃里安干脆地答道,但与蕾娅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没有就让我出去。”蕾娅用手推了推沃里安的肩膀。
“不行。”沃里安仍旧纹丝不动,过了很久,他才阴沉地又开口道:“我有话跟你说。”
“刚才我问你,你不是说没事吗?”蕾娅无语凝噎。
“现在有了。”沃里安往前走了一步,迫使蕾娅退到房间里去。
“你要说多久?”蕾娅不耐烦地瞟了眼门外,“我可能没有时间请你坐下。”
“那就站着说。”沃里安说道,他没有关门,也没有任何要挪步的意思,任凭那扇门就这样敞开着,但出不去。
“请讲,长官。”蕾娅无可奈何地叉着腰,不满地催促道,指望着沃里安说完就能立刻离开,“我还有事要做。”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沃里安说话时紧紧盯着蕾娅肩上那个小布包,连脖子都不扭动一下,“你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什么?”蕾娅一愣,她实在没有想到沃里安也能问出这个问题。
“我说你为什么不……”
“我听到了。”蕾娅举起手掌打断道,“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明明之前在赫曼山的时候,你还跟我说如果不是真心相爱,就不必那么早结婚。”
“父亲和母亲都很着急。”沃里安皱起了眉头,俨然一副为父母分忧的孝子模样,“那个时候,我可能想错了。我以为你可以等到一个适合你的人,但现在看来应该不太可能了。”
“你想骂我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沃里安,我听得懂你说的话。”蕾娅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你干嘛来劝我?结不结婚不应该是我自己的事吗?”
“可是父亲母亲希望你结婚,希望你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和顺遂的未来,你应该回应他们的期待。”沃里安紧接着说道,“这对你自身也是有好处的。结婚以后,你不必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生活,你会有一个终生的依靠。”
不知为何,蕾娅总觉得沃里安今天的态度不太对劲,就好像是特意来劝说她结婚的,而且异常着急,恨不得要蕾娅当场答应,现在就结似的。她怀疑是乔森让沃里安来的,否则沃里安怎么肯抽出时间来管这档子事呢?
蕾娅疲惫地叹了口气,将布包往上提了提,无奈地说道:“你不太爱动脑子,是不是?”
沃里安飞快地瞟了眼蕾娅,又低下了头,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讽刺话术。”
蕾娅顿了顿,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结婚吗?”
“因为他们很爱你,希望你过得好。”沃里安答道。
蕾娅忍不住轻笑一声。她笑的是沃里安的天真。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沃里安。”蕾娅认真的说道,“他们认为我需要结婚,是因为我不会继承这栋房子,也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我觉得印刷坊和《马铃薯周报》就是我的事业,但他们并不这样认为。事实上,很多人都不这样觉得。那些财富和名誉仿佛是我偷来的,从哪个先生那里抢来的,是不属于我的。因此,我照样等同于一无所有。我还是得找个男人,而父亲为我准备的那些嫁妆,就是我嫁人后给伺候我丈夫一家子预支的薪资。”
“什么薪资?”沃里安不解地眨了眨眼,“你这样说话未免太令他们寒心了。”
“那不如这样吧,哥哥。”蕾娅平静地说道,这些话她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你拿着一千银币娶一个妻子,家务活你全包,再替她生三五个孩子,你的名字后面得加上她的姓,孩子也随她姓。而我得到一个在镇政厅工作的机会以及这栋房子,你看如何?”
“你在说什么……”沃里安本想反驳些什么,但他刚刚燃起的怒火被蕾娅漠然的眼神浇灭,他只能选择沉默。
冷静下来后,他依旧没有说话。他的额头一会儿紧绷,一会儿放松,像是在思考这样身份转换的合理性,只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理解起来有些费时费力。
一道深沟横在他们之间,沃里安只要往前踏一步就能到蕾娅这边来。但如果他步子迈小了,他就会落入万丈深渊。
“瞧你,不愿意了不是?”蕾娅了然于怀地说道,“沃里安,你自己也知道,我们两个的地位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等,所以为什么还要来逼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呢?反正我俩的关系就到这儿了,你也不必来我这里当父亲和母亲的说客,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