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声音半信不信地说道,“那是你的家吗?”
“是的,我不会记错的。”蕾娅点点头,看向了窗外,“我从自己的房间往外看,也能看见差不多的景色,还有一匹和它长得很像的小马,是两个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是谁?”那声音问道。
“这是哪门子的问题?”蕾娅鄙夷地朝头顶瞟了一眼,“我是蕾娅·塔维斯啊。”
“你是蕾娅·塔维斯吗?”那声音似乎就愿意往蕾娅最厌烦的地方发起攻击。
“难不成你是?”蕾娅不耐烦地说道。
“我不是,”那声音笑了笑,“但你也不是。”
“什么意思?”蕾娅站起来,不再去看那份契约,“你想说什么?”
那声音不再回答。
空气中忽而被塞进些泥土与青草的潮味,蕾娅扶在桌上的手一空,瞬间天旋地转。那些图书和报纸被狂风飞卷到空中,书页被撕扯、切割,如破碎的蝴蝶翅膀般制造出满是油墨味的漩涡。
窗外的橡树与小马如沙粒般消散,屋顶被掀起,砖瓦落下,墙面开始扭曲、变形,就像浸水的油画,一点点消融。
蕾娅再一次陷入虚无的白昼。
一滴水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凉刺骨。
她抬头去看天空,却只看到落下的雨珠,看不到酝酿它们的团云。
突然,她的脚底传来一阵痛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想离开,却不知往哪里逃跑。她以为自己已经抬起了腿,却发现自己一直被困在原地。
开始是一枝绿芽,随着雨水的滋润,绿芽生长、蔓延,纵横穿插,相依相伴。那些藤蔓宛若灵活又阴毒的小蛇,顺着蕾娅的腿向上攀爬。渐渐地,她的整个身体都被绿蛇占据,它们如擒住猎物般缠绕、紧缩,在各处开出红如鲜血的小花,就像从口中吐出的信子。
蕾娅费力地呼吸,却只能吸进大量的雨水,窒息感再次袭来。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吗?”那个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留下,你就不必活得那么辛苦,不必与人争辩,不必胆战心惊。留下,你就能摆脱恐惧,逃离死亡。”
“我为什么要逃离?”蕾娅挣扎着说道,“我厌倦了逃离,我不想逃跑了,凭什么要逃跑的是我?”
“你不惧怕死亡吗?”那声音问道。
“我害怕死亡,但有些东西似乎比死亡更值得恐惧。”
“那是什么?”
蕾娅偏过头,望着仍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羽毛说道:“一个牢笼,一条锁链,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当我垂垂老矣却壮志未酬,究其原因时,我会想到我的无能、我的软弱、我的懒惰。但我不能承认,也不能让此成为现实——我的失败源于我是个女人。”
“你对你的出身感到不满吗?”那声音充满了戏谑。
“不,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生来是一个女人而感到不满。”蕾娅说道,“我痛恨的不是我的同类,更不是我自己。我痛恨的是针对我们的敌意,那不是一击致命的尖刀和利刃,而是慢性毒药,成百上千年地啃食着我们的身体,要我们无止境地纤瘦、白皙,无底线地蒙昧、愚蠢,要我们做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一个不幸的开端,自然会迎来不幸的结局。”那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一点点朝蕾娅挤压而来,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扼住了她的咽喉。
完整的记忆涌入蕾娅的脑海之中,那些笑脸,那些眼泪通通在此刻呈现在她眼前。
“这不是我的结局。”她气喘吁吁却又坚定不移地反驳道,“这不是我坚持到现在的意义。放开我,让我回去,我有事要做。”
“即使你会堕入黑暗,孤身一人?”
“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蕾娅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颜,“她们在等我。”
“既然如此,那么如你所愿。”那声音不再纠缠蕾娅,它向后退去,渐行渐远,红花枯萎,那些绿蛇也爬回地面,“回去吧,愿你的羽毛笔能写出你想要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蕾娅再次睁开眼,还是和久违的重启时一样的场景——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帷幔,同样趴在床边、泪眼婆娑的安娜。
“小姐,你终于醒了,我真怕你再也醒过不来了。”安娜把脸凑过去,贴了贴蕾娅的脸颊,惊喜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安娜?”蕾娅用力地揉着太阳穴,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溺水了,小姐。”安娜愁眉苦脸地说道,“是老爷把你就回来的,你呛了很多水,米勒医生说,再晚些就就不回来了。”
“梅丽尔老师在哪里?”蕾娅问道。她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个问题。
“她……”安娜急忙捂住了嘴,“小姐,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哦!加拉德小姐回来了,这个消息你还不知道吧?她来看过你,还给你喂了药。”
“我问你梅丽尔老师在哪里?”蕾娅制止了企图转移话题的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