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通过佩林的眼睛,她看到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悯,并不高高在上,却格外刺痛人心。在那一刹那,一个问题从沉沉的海底浮起,蹦到蕾娅眼前——为什么撒欧丽丝只是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岛屿呢?
“您真是太慷慨了,坊主,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蕾娅眼底闪烁着泪光,“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您不必这样做的。”
“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你是领主的朋友,与我的慷慨天性也无关。真正的原因,我刚刚已经告诉你了。”佩林说道,她的声音混在一下又一下压印的声响里,平白增添了几分节奏感与力量感,“印刷是一个神圣的职业,我说这样的话,并不只是出于我个人对自己职业的热爱。我想在这里的所有人当中,我是最能理解你的。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其实对我们来说,有很多更赚钱的行当可以选择。但我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印刷,是为了传播,更准确地来说,是为了传递。我们印出来的书是谁在读,印出来的报纸又是谁在看?女巫们的祝福是我开始印刷的初心,我的初心没有变过,但我能做的变得更多了。所以你,年轻的小姐,当你生活在另一片陆地上,选择顶着那些异样的眼光与巨大的压力继续做印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在那样的环境下坚持不放弃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佩林的话音刚落,包括蕾娅在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蕾娅做印刷没有什么初心,事实上,她就是为了钱。但这几年的经历仿佛沧海桑田,她已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在做印刷了。或许是因为她喜欢看女人们撰写的东西被发表在报纸上,或许是因为她眷恋她给女人们读完报纸后她们脸上满意的笑容,又或许,她确实是为了传递。这几年,她印刷的关于女人的书籍越来越多,她四处探听,知晓了一些笔名背后被隐去的性别。她大量印刷她们写的书以及文章,即使那些书很多都卖不出去,她也毫不在意。佩林的问题让她忽然审视起自己来,有时她以为是她在改变那些女人,而实际上,却是那些女人一直在改变着她。
“传递,就像您说得那样。”蕾娅凝视着佩林的双眼说道,“或许我和您一样,也在传递着女巫的祝福。”
她们在印刷坊一直待到中午,蕾娅见识了撒欧丽丝岛浩大的印刷工程,向印刷工们学习了印刷技巧,与佩林吃了一顿简单快速的午餐。从印刷坊出来时,太阳已高悬头顶,但蕾娅把视线转向那座隐在阴影里的高塔时,它暗色的轮廓却一点也没有变小。
在她把圆面包和牛奶混在一起咀嚼时,伊蒂斯告诉了她那座高塔的来历,这与一个传说有关。
传说撒欧丽丝岛一开始,是一座飘浮在空中的岛屿,岛上的湖泊与河流皆源自圣池,岛上的一切生灵都受圣水的滋养。撒欧丽丝岛的创造者,也是最初的领主,是哺育万物的大地之母,撒欧丽丝人口中的“神”指的也是她。她以河流山川为血管,她的生命与岛屿紧密相连。她深根宁极,从不与其他神来往,也不参与一位神与其造物之间的争斗,但血腥之战却染指圣池,以致池水浑浊,撒欧丽丝岛生灵涂炭。
大地之母选择迁地,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池中之水永不干涸,撒欧丽丝岛就犹如池中之鱼,无法不被殃及。岁月如梭,撒欧丽丝岛上的居民频频因污染的池水而消亡,被空气中的恐惧所蚕食,成为荒烟蔓草中的一座座青冢,生命从此不再延续。
战争的硝烟侵入她的头脑,让她的血液中流淌着毒素。她的力量渐微,却不愿抛下她的子民。因此,她选择了沉睡,她的身体融入地下,像巨木根系般蔓延生长。她持续向下,终于为撒欧丽丝岛寻找到另一片珍贵的水源。
于是,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带着整个岛屿下沉、坠落,将她的根系深深扎入海洋,又从海底转向海面,竖起块块礁石,腾起层层迷雾,永远沉睡在土地与海洋之间,守护着撒欧丽丝岛。
莫林高塔就是当初大地之母沉睡之地,大地之母在黄昏时永远睡去,她在撒欧丽丝岛留下的最后一颗种子,经过雨水的滋润,长成了莫林高塔。此后,撒欧丽丝岛人也将这座塔称之为“落日之塔”。
女巫是大地之母沉睡时召唤的第一批的臣民,她们得到大地之母的赐福,拥有无上的智慧与力量。由于诞生于被污染过的圣池之中,女巫们拥有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她们能与太阳对话,也能驱使地狱的魔鬼。在大地之母沉睡期间,她们传递祝福,守护家园,竭尽全力不让神明与其造物发现岛屿的坠落,在保证邪祟不再在岛上四处游走的同时,将撒欧丽丝岛建设成了无尽的乐土。
女巫的力量并不通过血脉相传,如今,凡虔诚信奉大地之母、有愿以毕生之力守护撒欧丽丝者,受到认同,皆可成为女巫,进入莫林高塔。因此,所谓身份显贵,不过是因为人们敬重愿意随时牺牲自己保卫撒欧丽丝的女人,而只要她们愿意,人人都能成为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