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护栏往外眺望,隔着一条马路,就是锦江。
再远处,是仙游群山。
夕阳给它着了一片暖色调,勾勒出壮阔而绵延的轮廓,恍若坠入人间的海市蜃楼。
两人静静地站着,任由夏季潮湿的风吹到身上。
“你为什么要创作那副画?”温越忽然问道。
第一百章
面对温越的问题, 路辰焕霎时怔住。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告诉我,为什么?”温越又问了一次,“或者说, 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创作的?”
下周她就要离开锦城回海城了, 某些事情她不想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
路辰焕看着远方的仙游山, 有些恍神。
那件事发生后,他在第一时间选择不计一切代价保护温越, 可对于她在视频曝光前给记者提供他身份信息的事情, 他怎么都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委屈。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他。
那么轻而易举地给他定了罪。
最初的时候, 他不断暗示自己,是他演的太好了,她才没有怀疑他在演戏。
可惜这种自我麻痹并不能奏效。
被关在屋子里,没有办法碰电脑,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怨她。
甚至可以说,他没有办法不恨她。
他怎么可以对她有这样的感情?
他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他尝试找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看书, 做拼图,这些都不能让他和写代码一样投入。
那些负面情绪如附骨之疽一样吞噬着他, 令他感觉自己如坠深渊。
最后,是画画让他得到了短暂的平静。
许黎的画室里没有放其他画家的书籍,路辰焕也不想去随便找一个别的画家参考, 干脆模仿起许黎的画来。
纵然他是天才,要模仿一个画家成熟的笔法也并不容易,他全身心地投入,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画了数十张,才勉勉强强学了个七八分像。
某天, 他看到旁边摊开的国家地理上,有张航拍的百诗栈道。
他终于正视了他一直在逃避的一件事。
温越其实是从他去悬崖上挂锁时,就开始逐渐对他失去信任的。
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才会铤而走险,做出那样的举动。
完全是疯魔的表现。
一切就是在那时候错位的。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落笔打起了草稿。
等他画完后,许黎走到他身后,说他这张画拿出去,说是她的,也不会有人怀疑。
他笑嘻嘻地问自己伯母,能不能把他的作品收录到她的作品集里,因为温越的那张也收录了。
许黎沉默许久,最终答应了他。
许黎叫他给画取个名字,他说就叫《放逐》吧,据说在百诗栈道那里悬崖上刻字的诗人其实是被流放到锦城的。
他没有说的是,真正被放逐的人是他。
后来他离开路家的时候,这些日子所画的画,都没有带走,自然也包括这幅。
许黎新的作品集出来,里面并没有这张画,他想着,或许当时许黎并不想把他的这张画收录到作品集里,但看他状态不好,也不好开口拒绝。
后来许黎又出了几本作品集,依然不曾见到,他自然也不会问,就把它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会被许黎放到她的四十年作品展上。
路辰焕缓缓开口:“你是从百诗栈道那儿,我去悬崖上挂锁的时候,开始觉得我冲动的吧?”
温越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那时候挺后悔的。”路辰焕只说道,“所以我画了这张画,人总是想把后悔的事情记录下来。”
温越顿了顿:“你为什么要把阳光处理成从北面照来?”
“很正常的艺术处理手法嘛,”路辰焕语调轻松,“那张图拍摄的时候天气阴沉沉的,我就给画面加上了阳光,画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从北往南拍的。”
其实是那时候,他不想让自己继续恨她,于是下意识地想在画面上加阳光,试图照亮自己心里的阴暗面。
可唯物主义的他知道这在北回归线以北,太阳怎么都不可能从北边照射过来。
他心里的那些阴暗面,其实是根本没法照亮的。
他在如此矛盾的心情之下画了这幅画,那之后,他发现画画也没有办法让他保持平静,最终日渐憔悴,被家长们送往了伦敦。
刚到伦敦的那段时间,他依旧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他并没有用尽全力去找温越的联系方式,那些人不告诉他,可真要找到,以他的技术,并非是一件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那时,他也不想通过网络和她解释,颇有些逃避的心态。
由此才导致了后面一次次的错过。
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太过混乱,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有过这么不好的一面。
见温越不说话,路辰焕找补道:“不开心的时候画画,自然会让画面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