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太师的身后,跟着的是一身诰命礼服的姜渔。
姜渔随老太师跪地,字正腔圆道:“懿德伯之妻姜渔,携七十万北边关将士的祝愿,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隔着珠帘,萧承看向妇人,经历过锤炼的人浑然自成一股从容,并非色厉内荏。
只是,他初听姜渔和齐彩薇入皇城时,没有当回事儿,此刻想来,深觉自己大意马虎。
齐容与送了他一场双簧大戏,而他竟是后知后觉。
年轻的帝王再次发笑,示意自己的老师递上丹书铁券。
太宗皇帝亲授丹书铁券,无疑是道免死金牌。是什么迫使齐家人搬出丹书铁券?
是齐容与预料到了,他会下旨逼黎昭入宫吧,是以,才要用丹书铁券来抵抗圣旨!!
那场未完的第三局棋,呈现在了现实中。
很好,很好。
萧承略过众人,看向等候在珠帘外的齐容与。
刚好齐容与抬起眸。
赤裸裸的夺爱之争,任何一方都不再掩饰。
萧承提了提唇,将丹书铁券抛还给龚太师,“丹书铁券留作他用,可保齐氏世代昌兴,朕就当你们没有拿出来过。”
龚太师惊诧,“陛下,这是太宗皇帝......”
“无需多言!”
“若陛下无视太宗皇帝丹书铁券,可也要无视老夫手底下的百万雄师?”一道问话传入燕寝,黎淙背手走来,堂而皇之越过一众御前侍卫,直入内寝,站在孙女身边,第一次正面顶撞萧承,带着第一日挟先帝以令诸侯的哂笑。
再度沦为佞臣。
燕寝外,御前侍卫被大都督府的将士围困。
不消片刻,太后携宗人令等皇亲国戚前来,苦求帝王放手。
为了共同利益,俞太后第一次与黎淙达成共识。
一道道不认同的声音回旋耳畔,萧承头疾愈烈,他幽幽冷笑,“黎淙,你在逼宫吗?想造反不成?”
黎淙据理力争,只是浮沉朝野久了,再大的怒火也可轻描淡写地表达,“老臣只是在为孙女博得一桩良缘,冒犯圣驾,甘愿付出代价,代价即是,愿交出全部兵权,远离朝堂。”
话落,在场之人无不惊讶,除了黎昭和齐家母子。
萧承难掩错愕,与之拉扯相争多年,再坏的结果都预想过,就是没有料到老者会轻易放弃兵权。
“若朕兵权和黎昭都要呢?”
黎淙眼纹深深,似笑非笑,“那老臣只能以下犯上了,虽然陛下夺回了一部分兵权,但老臣知道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放心,老臣不篡位,但会让陛下被迫妥协。”
“你敢?!”
“为保至亲,老臣有何不敢?他二人已定亲,君夺臣子未婚妻,不占理的是陛下!”
君臣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蓦地,齐容与轻笑了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再加上北边关七十万将士。”
第51章
面对双重威胁, 萧承不怒反笑,上挑的眉眼勾勒出犀利的弧度。
无限拉长。
他九岁登基,顶着可能被敌军俘虏的风险, 亲自上阵杀敌,只为重振朝野上下的士气, 也让敌军正视了一个年纪虽小却果敢坚毅的大赟皇帝。他摒弃先帝的懦弱和昏庸, 励精图治,任人唯贤, 一点点取得臣子的敬畏,这样的他,会惧怕威胁?
不, 他不惧怕。
只是头疾愈发剧烈, 眼前叠影重重,当他起身之际,身形随之晃动,在太后等人的惊呼中, 惨白着脸轰然倒地。
“陛下!!”
“快传御医!”
“闲杂人等退避!”
燕寝乱成一锅粥,黎家爷孙与齐家母子等候在殿外。
四人面色凝重, 尤其是黎淙。
“陛下的头疾是从何时开始的?”
同样候在殿外的曹顺摇摇头:“很久了, 一直查不出病因。”
老者默叹一声, 见院使携御医们背着药箱跑进寝殿。
夤夜褪尽时,泠泠晨风起, 晓色熹微,渐渐冶艳。
寝殿外只剩下曹顺带领的御前宫侍,寝殿之内, 太后陪在龙床旁,面容憔悴, 愁上眉头。
慧安长公主端着药膳走进来时,太后正在龙床边默默抹泪。
“母后......”
“你来了。”俞太后逼退泪意,接过药膳,想要喂昏迷不醒的儿子食用一些,却徒劳无功,“罢了,饿上一两顿无妨的。”
慧安长公主坐在一旁相伴,她本打算近日与母后和弟弟辞行离宫前往青山上修行的,至此不问世俗红尘,可此刻她只字未提,打算陪着弟弟走出这段感情纠葛。
作为长姐,她爱莫能助,只有陪伴。
黎昭没有错,错的是弟弟,可她相信弟弟只是纠结于一时,会有放下的一天。风霜雪雨、斩棘折刃的帝王路上,情爱永远不是最重要的,这是为帝者的宿命。
萧承昏迷不醒,由内阁首辅暂代朝政。重臣不免窃窃私语,认为陛下该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以防变故了。
他们为此求到了太后面前。
杲杲日光斜照在芊绵枝叶上,投下横斜疏影,待日落,疏影消失,了无痕迹。
龙床上的萧承动了动眉头,纵使耳边有人轻唤,可就是醒不过来。混沌中,他置身冷宫一隅,见一青衫男子坐在陋室前的石阶上,年过中旬,英挺沉稳。
“来了。”
萧承面露疑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你是......”
青衫没什么情绪,一双浅棕瞳仁被月光映得更淡,“如果我说我是你的一缕执念,让你放不下黎昭,又想让你放弃黎昭,你会觉得荒诞离奇吗?”
萧承有诸多疑问想要询问青衫,譬如他是否患了癔症,才会幻想出一个中年的自己。
他走过去,闻到一抹茉莉香,是从陋室飘散出的,是黎昭曾经最喜欢的香料味道。
他坐在青衫身边,离得近了,才发现年过四旬的人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几根银丝掺杂在束冠的墨发中。
执念,那是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后仍不愿解开的心结,可他才二十岁出头,哪里来的风霜留痕成执念?
“你为何一再提醒我保黎淙?”
“为了黎昭。”
“不保黎淙,黎昭会恨我?”这一点不难理解,但凡想要留黎昭在身边,就必须保住黎淙,至少不能因自己令黎淙置险境。
“不是。”青衫从一旁的小炉上提壶,斟了一杯热茶,待茶汤趋于镜面时,映出青衫更为深邃的轮廓,“保黎淙,是为了让黎昭可以安度余生。”
“你在说什么?”
“想听听我的经历,或者说你日后的经历吗?”
萧承眉头拧成川字,听得云里雾里,“你是前世的我?”
“可以这样认为。”
“我拒绝。”
没人可以拟定他的人生,若预知了自己今后的道路,就要按部就班走下去?他宁愿不掀开玄之又玄的命运,自己躬身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