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踢了齐枞一脚,也没顾及他的脸面,扣住他的后颈,朝黎淙鞠躬行礼。
“唤伯父。”
齐枞抵抵腮,生平第一次憋屈到无处发泄,如同一头被拿捏住的猛虎,不得不向猎豹伏低做小,“伯父在上,小侄有礼了。”
黎淙哈哈大笑,似有浑厚朗笑传遍大街小巷。
齐枞从未如此憋屈过,却又觉得好笑。
幼稚。
他腹诽一句,皮笑肉不笑地邀请黎淙一行人入城。
黎淙此行只带了十名年轻亲信,个个高峻威武,甫一入城,引得些许轰动。
当晚,总兵府后院大摆宴席,一对数十年未见的“宿敌”,不说把酒言欢,也是畅饮拼酒。
老将魏谦陪在一旁,妙语连珠的他,压根插不上话。两个“宿敌”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不停歇。
不少北边关的悍将特意从军营赶来,笑说想要见识屠远侯的酒量。
黎淙来者不拒,逐一与悍将们谈笑,对他们的功绩和优势了如指掌。
酒过三巡,醉醺醺的黎淙拉着黎昭说起悄悄话,爷孙肩头相抵,亲密无间。
齐容与安静陪在一旁,时而替老侯爷挡酒。
黎淙揽过自己的孙女,没好气道:“怎么,老子的醋也敢吃?昭昭可是老子一口饭一口菜喂大的,你......”
“小家子气了!”齐枞不满,护犊子道,“容与是在帮你挡酒,说得好像他居心叵测一样!”
“在伯伯面前没大没小!”
“你!”
辈分被压一头,齐枞有苦说不出,恶狠狠瞪了齐容与一眼。
齐容与一本正经替父亲顺了顺背,看得黎昭忍俊不禁。
深夜,安置好祖父一行人,小夫妻走在盈满月光的廊道中。
适才宴席上,黎淙绕过齐枞,与姜渔定下补办大婚的日子,因着还有朝事要务在身,黎淙不便久留,不仅如此,此番还要带着齐容与和黎昭同回皇城,直至大败大笺,凯旋回朝,再行归隐。
黎昭靠在廊柱上,拉着齐容与的一只手,开始担忧祖父的安危。
有前世的记忆,她笃定齐容与能够凯旋,但不知祖父是否能安然归来。
祖父年纪大了,有旧疾在身,在与大笺敌军厮杀中,或会受伤。
祖父执意亲自带兵,以了结执念,黎昭不能拦,也不想拖后腿,故而没有在老者面前流露过担忧。
看出她的忧虑,齐容与上前一步将人揽进怀里,搓了搓她的后襟,说着安慰的话。
能守护到主帅,他义不容辞,但厮杀的过程中,谁也无法预料可能的隐患,齐容与给不了万无一失的承诺,只能说尽力而为。
黎昭点头,“我明白,也理解,还有,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一定。”
齐容与更低地附身,紧紧抱住黎昭。
晚风从廊道一端缓缓吹来,吹在身上很是舒服,也吹散了黎昭的忧虑,她本是个明媚向阳的人,不会一再沉溺在焦虑中。
为了不让齐容与担心,她踮起脚,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眼睫弯弯,温煦缱绻。
齐容与搂住她的腰,身躯由前向后弯去,将黎昭抱离地面,又由后向前倾去,将黎昭放在地面上,重复循环几个来回,似化身秋千,荡起心爱的姑娘。
黎昭抱住他的脖子,在他侧颈闷笑,忧虑被愉悦取代。
深夜,两人和衣躺在一起,黎昭一直抱着身侧的男人,有些粘人。
待到初秋,她的祖父和夫君就要出征了。
齐容与看破不说破,也喜欢被她粘着,大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哄她入睡。
黎昭迷迷糊糊间,呢哝一句,令齐容与晶亮的眸子泛起水光。
只因听得一句“夫君也睡吧”。
被认可的感觉,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第67章
因着黎淙在祈月城逗留不了几日, 补办婚宴被齐家人提上日程,于黎淙一行人抵达的第十日的黄昏在府邸后院举办。
到场的宾客比之上一次少了大半,大多都无法短期内再赶来。
黎昭并不在意人多人少, 只要祖父能够观礼,就已弥补她的遗憾。
补办当晚, 在傧相高喊礼成后, 齐容与牵起黎昭的手,豪气干云地高喊一句“今晚不醉不归”。
北边军来了几位年长的将领观礼, 其余将士在军营那边也尝到了喜酒,还是齐容与特意带人送过去的。
军营那边的将士们包围住新郎官,一杯杯地灌酒。齐容与心情极好, 来者不拒。
黎昭等在总兵府, 与妹妹在婚房里说着私话。
齐容与回来时,黎杳主动起身,笑说不耽误他们的新婚夜,还朝齐容与竖起大拇指。
还没及笄的小丫头, 对眼前这个姐夫充满感激,也为姐姐能觅得良缘感到开心。
齐容与也竖起大拇指, 无声夸赞着小姨子眼光好, 相中了他这个姐夫。
黎昭看着两人互捧, 只觉幼稚,催促妹妹快些回去歇息。
等喜房剩下夫妻二人, 齐容与抱起黎昭,大步走进内寝。
又入洞房喽。
应酬一日,黎昭有些疲惫, 却也兴奋,没有睡意, “带我去看日出吧。”
刚将她放在床上,齐容与撑着手臂失笑,“那岂不是辜负了良辰美景。”
“我想看日出。”
再回祈月城,不知是何年何月,黎昭想要再观赏一次北边关的日出。
齐容与选择妥协,对黎昭,他没有半点胜算。
当晚,两人去往上一次观看日出的山峦,并肩靠坐,同披一件斗篷,安静观赏日出云海,沉浸在浩瀚壮丽中。
下山的路上,黎昭跨坐齐容与的后颈,晃动一双小腿,手里拿着山上摘取的野果。
两人有说有笑,背影汇入夏日清新的画幅中。
日子匆匆过,转眼到了启程的前一晚。
齐容与独自去往军营那边与昔日的朋友们告别,迟迟未归。
夏夜闷热,窗棂大开,留在喜房的黎昭靠在窗边望着暗淡的天色,被风卷的黄沙眯了眼睛,她揉揉眼皮,清澈的眸子浮现浅浅的血丝。
府中一角,两个宿敌再次拼酒,谁也不服输,醉眼迷离时,两人一并走进花园,倚在池中亭里凭栏醒酒气。
四角凉亭挂有疏帘,经风一吹,散发竹子的清香。
齐枞醉醺醺道:“花园地窖里还有竹筒存的陈酿,要不要尝尝?”
“醒酒还喝酒?”
齐枞耸肩笑,“怎么,年纪大了,酒量变差了,怕耽误明日的行程?”
黎淙踹他一脚,“去,取酒来,老子非要把你喝趴下。”
齐枞拍拍衣摆上的脚印,留下一句“你等着”,就脚步虚浮地走向地窖。
花园静悄悄,几盏灯笼随风晃,投下深深浅浅的灯影,忽明忽暗,有一盏在摇曳中忽然熄灭,投在池中的灯影消失,一寸寸阴暗。
水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