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慢了下来,觉得自己的颓丧劲儿与春风实在不相搭。
这段路她走了一次又一次,并不觉得陌生,遂问道:“将军可成婚了?”
齐容与转头,虽不解,还是如实答道:“还未。”
“可定亲了?”
“也没。”
“可有打算?”
“没有。”
已过而立之年的权臣,还未成婚,属实叫人匪夷所思。或许心里有人不能相守吧,也或许没有遇到可心人不愿将就,黎昭没有细究,不过是为了拉开距离随口一问,若他成亲,她会以避嫌为由,中断这场相送。
可他没有成亲,又无成亲的打算,黎昭不知该以何种借口拒绝他的好意了。
不如开门见山。
“我很熟悉这段路,不劳烦将军了。”
听出逐客之意,齐容与转过身,高大的身躯伫立在窄巷中间,挡住了黎昭的去路。
他迎着日光,周身散发暖意,而她站在一棵老树投下的阴影里,没精打采的。
这不是老侯爷费尽心思救孙女出火海后想要的结果吧。
齐容与上前一步,见那女子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的防备心很重。
他没有停下,又上前一步,走进树荫里,与她仅有一步距离。
“你若厌我,我立即离开就是。”
“将军误会了。”
“既不厌我,那由我送你回去,可好?”
“我不想劳烦将军。”
“我不觉得麻烦。”
黎昭被绕懵了,进退不得,为了不再失礼,只能点点头,闷声走出树荫,站在日光里,被春晖晃了眼。
齐容与也走出树荫,越过黎昭时,嘴角染笑。
浅浅的,不易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前方的人时而慢、时而快,一直在配合后面人的步子,在留意到后面的人停下来后,他也跟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个不大的孩童抱着一只小奶狗,正奔向等在前方的长辈。
不知长辈是孩童的什么人,大抵是祖父亦或外祖父。
触景生情了?
齐容与默默站到黎昭身后,自衣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锦帕,对折后,蒙住了黎昭的双眼,使她感官放大。
抱着小奶狗的孩童,和等在前方的长辈,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更能激起黎昭与祖父相处的回忆。
春风柔,日光暖,在此情之中,思念至亲,未必只有心伤,或许能收获一份跨越心障的温暖。
她心里有障,才会一味消沉,害怕站在日光下。
齐容与如是想。
等那一老一小带着小奶狗离开后,黎昭解下蒙在眼睛上的锦帕,扭头看向背后的男子,哑声道:“我没事,让将军见笑了。”
齐容与摇摇头,带她继续漫步在盎然春色中。
黎昭偷偷藏起留有泪痕的锦帕,没有立即还回去。
一路上,齐容与只字未问,留给黎昭足够平复情绪的时长。
回到黎昭暂居之所,齐容与没有不识趣地进门打扰,他止步在篱笆门外,“进去吧。”
黎昭推开篱笆门,犹豫着转过头,“帕子……”
洗净还他也不合适。
齐容与笑道:“不嫌弃的话,就留着吧。”
他稍稍颔首,转身离开,等走出一段距离,他回望一眼,想起在皇城第一次见到黎昭的场景。
那日,他与帝王同出宫门,打老远瞧见一个粉衣白裙的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来,直奔他与帝王的方向而来,脸上洋溢着欢喜和雀跃。
少女声音清甜,明媚灵动,满眼皆是帝王。
齐容与想,那样明媚的人儿,不该被雾霭包围,郁郁寡欢。
他从衣襟中取出另一条帕子,是上次黎昭递给他擦汗的那条。
将帕子攥在手里,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楚的酸涩感。
可他不知的是,那是黎昭第二次见到他,初见即目睹了他在校场一战成名的英武之姿。
只是那一年的少女眼里只有帝王,再装不下其余男子。
第77章 前世番外4
黎昭仍觉得自己不会再和齐容与有交集,直到男子抱着一只三个月大的小黄狗登门。
湛然长空风泠泠,草长莺飞花似锦,男子站在篱笆门外,金相玉质,冁然时,眴焕粲烂。
正在院子里晾晒药草的迎香惊喜道:“小姐,齐将军抱来一只小狗。”
自从离宫,一行人不仅学会了烧菜、刺绣,还自学了医术,每到一处都会定期上山寻找草药,晾晒装箱,以备不时之需。
黎昭放下手里的苘麻,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篱笆门前,望着门外三尺的男子,不解地问:“将军有事寻我?”
齐容与递出托在掌心的小黄狗,淡笑道:“这是军犬生的崽子,一窝十只,这是最小的一只,左脚掌发育不全,做不了军犬,你想要收留吗?”
黎昭看向小黄狗的左脚掌,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没有外伤,是天生发育不全,骨量也比不得同品种的幼犬,但性子很亲人,黎昭一伸手,它就晃动起尾巴,可劲儿地扭动。
原本没有养狗打算的,可谁不喜欢毛绒软萌的小家伙。
黎昭挠着小家伙的脑袋,不自觉露出浅笑,“给我吧。”
齐容与摊开手掌,黎昭却要以臂弯夹住不停扭动摇尾的小家伙。
或许是投缘,小家伙一投入黎昭的怀里,就向上蹿起试图舔舐她的下巴。
黎昭避开,将小家伙摁在怀里,“它有名字吗?”
“兄弟们唤它小十,你要不给它换个名字。”
黎昭低眸看着咧开嘴的小家伙,柔声唤它“小十”,见它反应剧烈,开心地翻露肚皮,失笑道:“不换了,就叫小十。”
“汪汪。”
迎香凑上来,胆子不大的小胖丫头在和齐容与打过一、两次交道后,不再畏惧他的气场,嬉笑着开起玩笑:“小姐别忙着逗狗了,都冷落贵客了。”
黎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忙将小黄狗递给迎香,拉开篱笆门邀请齐容与入内。
迎香抱着小黄狗,欢喜溢于言表,“齐将军要留下用饭吗?”
哪有人这样询问的啊,黎昭不满地睨她一眼,转而对齐容与说道:“略备薄食,将军不嫌弃的话,留下用餐吧。”
齐容与点点头,“叨扰了。”
迎香斜眼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调皮摸样,抱着小黄狗一蹦一跳去往灶台,头上的双丫髻一晃一晃的,有些松散不修边幅。
潦草的小胖丫头哼着曲儿,在灶台前忙来忙去,身后跟着个不停晃尾巴的小黄狗,这幅画面,让黎昭感到久违的岁月温馨。
许是太过渴望岁月长河中的温暖静好,她陷在眼前的画面中,目不斜视,眼尾凝聚细碎流光,是秋水眸子泛起的涟漪,微微染红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