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念了一遍,只觉朗朗上口,字里行间似有光明之意,却是不大懂具体的含义。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段不循仰头看着楹联,一时胸臆震动,朗声诵道。“此乃宋时一位禅师的悟道诗,法华七喻中有一喻,便是以髻中明珠喻第一义谛。”
见静临不解,他笑笑又道:“佛家的第一义谛就是空,大抵相当于儒家的’仁‘,老庄的’道‘。我于这些玄而又玄之事上素无天分,只将这话理解成做人的平常道理,大致就是破除迷思后,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罢。”
“我也这么觉得!”
静临笑眯眯道,回身抱住他的腰,下颏垫在他胸口,仰着头又道:“我就爱你这样的俗人!”
段不循大笑,亦将人揽住,“请俗人娘子为此联赐横批。”
静临看到上空一片晴蓝,四野尽被素裹,玉宇澄清无尘埃,想了想便笑道:“就叫’宁做我‘如何?”
“宁做我……”段不循逐字道,“我与我周旋之久,宁做我……好横批!”
回府已是傍晚,下人立即过来禀报,说是郑公公白日里遣人送了东西来,他们不知如何处理,只得先收着,暂时搁在倒座房里。
静临随着段不循过去看,只见地上满满当当摆了几十抬的东西,人已无处落脚,随便打开外面的几个看了,却都是给女子补身的名贵药材。
静临心里颇忌惮郑珏,见了这些东西毫无欢喜,只觉不安。
段不循挥退下人,捏捏她的脸,安慰道:“礼尚往来而已,每年都是如此。今年不过是换了东西,想巴结你罢了。”
“少来!”静临撅起嘴,“那样位高权重之人巴结我一个小女子做什么?”
“你可不是一般的小女子!”他瞅着她蓦地笑起来,一把将人打横抱在怀里,“你是我的姑奶奶,巴结你就对了!”
静临顿时忘了郑珏这起子事,“仔细人看见!”挣扎着要下来。
他亲了她一口,将她抱得稳稳当当,“在我自己的宅子里抱我自己的娘子,看到又如何?”
静临还想着等到明晚再辞旧迎新,到底被他提前一宿过了大年。
除夕这日,二人一早起来将下人们唤到前院集结,挨个发了沉甸甸的荷包,除了老苍头之外,又给每人都放了长假,教他们午后即可散去还家,十六日午前回来即可。
下人自然千恩万谢,干起活来都比往日麻利了不少,赵嫂子知道静临吃不惯饺子,临走前给她包了花生和核桃两样馅的汤圆,都冻在灶房外的筐子里。
这些人一走,府里就只剩下了段不循和静临两人。静临是个不会做饭的,脑袋里的主意却多,段不循便由着她指挥,照她的意思炒了一桌子稀奇古怪的菜。
静临酒量不浅,段不循更在她之上。眼见着她眼睛发直了犹自逞强说“我还能喝”,他便笑着夺了她的杯,不让她再喝了。
“让我喝嘛!”静临撒起娇来,“反正是在家,又没有旁的事要做,我还想知道大醉一场是什么滋味呢!”
“怎么没有事做呢?”他一本正经地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酒饮微醺,这样就最好,大醉你未必受得住。”
“谁说的?”她不服道:“你能受得住我就能!”
“唔,是么,我的小蛮子可真厉害。”
段不循这一下午果然忙得不可开交,从书房、宴息忙到厅堂、净房,待忙到卧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静临的酒早就醒了,人却累得发昏,气得使劲掐他胳膊,“段不循!你这样我、我还怎么守岁!”
段不循笑着将她往怀里一搂,“急什么?先睡会儿,晚上我叫你不就行了。”
沉沉一梦睡过去,至三更时分,俩人一起被冻醒。烧火的下人不在,地龙到半夜就凉透了,外面又不知何时刮起了冒烟雪,卧房内便凉如冰窖。
段不循给她掖好被子,自己下床去找银丝炭,半天没找到,回身却见她也穿好衣裳下地了。
“别找了,炭都在前院呢。”
“我过去拿。”
“别,你听外边儿的风多大。”她拉住他的衣袖,“前几日不是有人送了好几捆蜡来么?我记得话本子里说西晋的石崇为了和王恺斗富,竟然拿蜡烛当柴烧!——我们。”她说到这里明显顿住,像是觉得不太好,语气里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我们也试试好不好?”
蒙昧的夜色中她双眸晶亮,像是破土而出的春芽上顶着的露珠,欣欣然盈满生机。
“好。”
段不循点头道,随着她到隔壁取回蜡来。俩人将床铺扯到地上,坐在上面烧蜡——带着孩童般天真而恶劣的欢喜劲儿,将那名贵的虫白蜡、蜜蜡一捆捆地扔到火洞之中。
屋子很快就暖了起来。
他们索性将余下的蜡都点亮了,将所有的灯都添了油,屋里顿时亮如白昼,墙壁上投射出二人紧紧依偎的影。
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风雪声也渐渐地息了。
静临将头靠在段不循的肩上,有些恋恋不舍道:“日子过得真快啊,又是新的一年了。”